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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未发送的信

证据湮灭煮雪封笔123 2099字2026年06月16日 14:44

顾世平被转移到看守所的第五天,江晚棠带着两个省厅的技术员去海月园整理他的遗物。

说是遗物,其实还早——顾世平还活着,庭审排期在两个月后,他的身体状况虽然不怎么样,但看守所的医生每天给他量血压,说再撑几年没问题。但他在审讯最后阶段主动提出,海月园那套出租屋里还有一些私人笔记和未寄出的信件,愿意交给专案组作为证据补充。江晚棠问他要不要律师在场,他说不用,那些东西不是证据——是他欠了几个人的交代。

海月园四零二的门还是那扇防盗门,门上的福字被海风吹得翘起一个角。江晚棠用顾世平留给看守所民警的钥匙打开门,那只橘猫正蜷在沙发上打盹,听见门响,竖起耳朵看了她一眼,又眯起眼睛继续睡。客厅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还在,水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台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技术员小陈推开书房门,开始给书桌上的文件和书架上的笔记本逐一编号拍照。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些——法医学、心理学、刑事侦查,翻烂了的旧书脊背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书桌上的电脑机箱已经断电搬走交给纪寻做深度镜像,只剩下空荡荡的显示屏和一把落了灰的转椅。抽屉全都开着,里面的笔记本、草稿纸、旧文件被分门别类地摞成几叠,显然是顾世平在去自首之前自己整理过的。他在那张字条上写“请等我片刻”的时候,大概就是在做这些——把该交的东西分好类,把该锁的抽屉锁上,把养了多年的橘猫托付给楼下保安老周头。

“江队。”小陈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吹了吹上面的灰,“这个夹在书缝里,没写编号。”

江晚棠接过文件袋。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下。她打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A4打印纸对折了两道,纸质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得起毛,显然被反复翻看过。信纸正面只有两行字,顾世平的笔迹,行书,写得工工整整——“这些年,我一直在做一个实验。实验今天结束了。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日期标注在顾世平被转移到看守所之前的某一天。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高兴——因为二十年前他埋在系统底层代码里的那条隐藏条款,被一个他自己亲手筛选出来的年轻人按下了触发键。害怕——因为这一切之后,他余下的日子都要在铁窗里度过,而他在信纸上能交代的人早已不在人世。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十来岁模样,扎着两条辫子,侧脸,低头在看一本摊在膝盖上的书。铅笔线条很轻,但每一根发丝都画得很仔细,裙子的褶皱、手指的关节、书页翻起的弧度——每一笔都在。右下角有落款和时间:“给念念。画于十年前。”十年前——他伪造自杀的前一天。

江晚棠把信纸举到窗边对着光看。铅笔画的角落里还有一行被擦掉的字,橡皮没擦干净,残留的凹痕在纸面上隐约可辨。她眯起眼睛辨认那行字——“爸爸对不起你。你妈走的时候我没有哭。今天也没有。”她放下信纸,把小陈叫过来问书架上的其他笔记本里有没有提到“念念”或“女儿”。小陈翻了翻手中正在编号的几本旧笔记,说有一本通讯录,最后一页写着一个早已停机的电话号码,备注是“念念的学校”。

“顾世平在审讯里说过,他把女儿送走了。在他伪造自杀之前。他说他怕实验失控牵连到她。他没有说送去哪里,只是托一个老朋友帮忙办的转学手续。那所学校的名字他在供述时想了很久,最后说想不起来了。”

她把那幅铅笔素描重新夹进文件袋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格,落在沙发角落里那只橘猫的身上。顾世平在自首前把猫粮盆和水碗都加满了,阳台门留了一条缝让它可以去阳台上透气。他把一切都归置好了——笔记本分好类,抽屉里的旧文件按年份整理好,这封十年未寄出的信夹在书架最上层的书缝里,等有人来翻。

她拿起手机打给宋砚。“顾世平的女儿应该还活着。十年前被他送走的,念念——大概是他小名。他在伪造自杀前一天画了她的肖像,写了一封没寄出的信。信上说他对不起她,说实验结束了,说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这封信他写了十年。从伪造自杀那天就开始写——背面那幅画标注的日期就是他伪造自杀的前一天。他当时已经决定用自己的‘死亡’把她从零号计划的阴影里摘出去,但画她的时候橡皮擦掉了一行字——‘你妈走的时候我没有哭。今天也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宋砚应该在办公室,能听到沈渡在走廊里跟人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回来:“她应该知道——不是通过媒体。以家属身份。联络当地派出所先确认她现在的情况,别让她从社会新闻上看到自己的身世。”

江晚棠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把文件袋放进证物箱里封好。小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通讯录递给她,翻到最后一页——手写的座机号和区号已经停用,背面还有一行潦草的铅笔字,和信纸上擦掉的那句话是同一个意思,只不过换了一种说法:“念念。别等我。爸爸不会回来了。”她把通讯录也放进证物箱里,拉上封条。

窗外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被窗帘扫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猫跳下沙发踱到书房门口蹲下来,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等那个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门买菜的老人推开门走进来。阳光照在信纸上,铅笔画的线条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反光,画上的女孩还在低头看书,不知道有人在十年前画下她之后把橡皮擦掉的眼泪又用二十年的实验填了回去。

煮雪封笔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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