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是在天台上被找到的。
庭审排期定下来之后,他在办公室里连轴转了三天,把零号计划系列案件的四百多页移交材料逐页签字归档。每签一页,就有一页纸从活页夹里被抽走,装进编号的证物箱。签完最后一份移交清单时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份系统合并协议里关于休眠接口的数据流图。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爬上通往天台的铁梯。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得多。海风从渔业码头方向灌过来,带着退潮后泥滩的咸腥味和远处渔船柴油机的突突声。晾衣绳上挂着几件不知谁忘了收的旧警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袖管在空中来回摆动,像一排沉默的旗。他走到栏杆边上,两手撑着冰凉的铁栏杆,看着远处码头尽头正在被拆除的老冷库。
那间冷库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外墙全部推倒,只剩下水泥地基和几根锈迹斑斑的承重柱。挖掘机的液压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残留的地基上,声音闷闷的,隔着整个码头的距离传到天台上时已经变成了一声一声的低沉回响。渣土车在旁边排着队,车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柱,照着空气里翻飞的灰尘。五年前老方走进那间冷库的时候,地基还是完整的,冷库的外墙贴满了白瓷砖,侧门那道凹痕还没有被撬棍撬过。现在连那道门都不在了。
身后传来铁梯被踩响的脚步声。很重,皮鞋底磕在镂空的铁踏板上,一步一声闷响。宋砚没有回头,那个脚步他太熟了——沈渡走路从来不会轻手轻脚,二十年老刑警,脚步声和他的嗓门一样不加掩饰。
“老曹说你上来了。”沈渡走到他旁边,两只胳膊搭在栏杆上,顺着他的目光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他今天难得没穿那件洗得发松的旧夹克,换了一件半新的深蓝色执勤服,扣子只系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圆领衫的领口。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去管,只是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敲出一根递过来,这次不是叼在嘴里不点了——他把自己的烟点着,然后把打火机递给宋砚。
宋砚接过打火机,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瞬间撕碎,吹散在夜色里。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喉咙被呛了一下,但他没有掐灭。
“老方死那年,”沈渡开口了,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我以为这案子永远破不了。”他把烟灰弹进栏杆外面的风里,看着那些灰色的碎屑被风卷走,“我跟他共事十几年,从派出所到刑侦支队,他什么脾气我一清二楚。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年他查到周予的时候,局里没人信他——老曹不表态,唐铭远在省厅压着,我也不敢公开替他说话,只在暗地里帮他翻卷宗、找证人。他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对着那些泛黄的尸检报告看到凌晨三四点,我给他送夜宵,他头也不抬,说沈哥你别进来,这些东西越少人碰越好。他是怕连累我。”
“他怕连累你。”宋砚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老方在冷库地板上刻下“47”的时候,在铁盒子里留下那些手绘地图和嫌疑人名单的时候,在自己档案下面写下那行备注的时候,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他把证据一点一点攒起来,把它们锁在一个只有后来者才能撬开的铁盒里,然后独自走进了冷库。
“后来他死了。”沈渡把烟头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定性意外。签字的人是周予。我站在冷库门口看着他被抬出来,他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他把那枚刻着‘47’的纪念章留在办公室抽屉里了。那天晚上我回家喝了一瓶白酒,吐得昏天暗地,然后发誓要把周予抓进去。”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结果周予站在法医科里,每天穿着白大褂,端着一杯咖啡,见我就点头说沈哥好。九年。他每天对我说沈哥好,我每天对他点头。我在心里想,总有一天你他妈不会再对我笑。但他笑了九年,我忍了九年。直到你把老方的卷宗从档案柜最底层翻出来那天,我知道他笑到头了。”
宋砚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完,把烟头按在栏杆上掐灭。远处挖掘机的液压锤又砸了一下,闷响传过来时被海风吹散了一半。
“周予的庭审在下个月。你去不去?”
“去。我坐第一排。”沈渡把烟头弹进风里,火星在黑暗里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天台上被风吹灭了,他用脚尖碾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码头方向。挖掘机停了,渣土车的引擎声也熄了,冷库废墟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盏工地照明灯把残存的地基照得发白,“老方要是能看到今天,会说一声好。不是给他自己的——是给你的。他没见过你,但他知道你会来。”
沈渡说完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宋砚的肩膀。那一掌很重,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往铁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老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你的名字,旁边还有我的名字。他写的不是‘宋砚’——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你叫什么。他写的是‘后来的人’。后来的人会带着沈渡一起。我等了五年,你来了。没让我白等。”
他踩上铁梯,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最后被关上的铁门截断了。宋砚站在天台上,把那根掐灭的烟头从栏杆上拿起来扔进角落的铁皮垃圾桶里。远处码头上那间冷库的地基在照明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反光——五年前老方站在侧门外,用冻得发僵的手在薄纸上写下第五个人的特征时,大概也看到了这同一片海、同一排路灯。他收起思绪,拉开铁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