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并完成后第三天,宋砚开始系统地翻查7号系统的日志归档。数据量比他在合并那一瞬间感受到的还要庞大——十七起案件的完整记录、九年的心理评估曲线、三千多天的系统对话日志、上千条环境参数,像一个被压缩了太久突然解压的巨型数据库,在他的系统界面里铺开了密密麻麻的目录树。他用侦查系统自带的索引工具逐层往下翻,从案件数据翻到对话日志,从对话日志翻到生理监测数据。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缺口。心理评估曲线——那根顾世平在笔记里画过的、周予在审讯室里自己提过的、几乎是一条直线的曲线——原始数据是完整的。从7号激活到自首,三千多天的生理指标一行不缺。但曲线旁边原本应该有一组对应的心理波动数据,系统会自动把绑定者在每次作案前后的情绪波动、压力指数、心率变异性、皮电反应等主观和客观指标综合成一份“心理状态评估报告”,附在评估曲线旁边作为补充注释。这个栏位空了。不是数据被覆盖,不是索引丢失,是被彻底删除——连扇区底层都没有残留。
宋砚把光标停在那片空白栏位上。系统弹出一行提示:“该区域已被用户手动清理。清理时间:自首前。”他又翻到主观感受日志那一栏——同样空了。每个案件记录后面本该有一个“绑定者自述”的子目录,周予在审讯室里告诉过他,系统会在每次完成任务后自动提示他写一段类似内心独白的文字,不带强制性,但他每次都写了。这些自述现在一片空白。不是被隐藏——是被删了。周予在自首前把自己关在解剖室那一整夜,不是只为了清理实验数据。他坐在黑暗里,对着那台亮着蓝白光的电脑屏幕,一条一条地选中那些他写了九年的自述,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宋砚拿起手机拨了纪寻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她大概在实验室,背景音里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纪寻。周予在合并前手动清理了一批系统日志。把每次作案前后的心理波动数据和主观感受全部抹掉了。你那边能不能从7号系统的原始扇区里恢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嗡鸣声持续了几秒,然后纪寻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不能。7号系统的原始物理介质在合并程序启动的同时就被格式化了——周予算好了。他知道13号会接收全部数据,但原始扇区的清理权限在他手里。他在我摸到键盘之前就把底层的访问路径全部封死。”
宋砚靠在椅背上。窗外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份移交清单页角哗哗响。他想起周予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挑衅,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极淡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之后松了口气的平静。他删的不是证据,不是数据,甚至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他早就认罪了,庭审下周就要开庭,零号计划的所有绑定者全部落网,他删不删那些日志对量刑没有任何影响。但他还是删了。他在自首前花了整整一夜,把自己九年里每一次作案后写在系统里的内心独白一条一条地删干净。只留了一行字——“13号。别学我。”
“他到底删了什么?”宋砚问。
纪寻又沉默了一会儿。“宋队,我虽然没有拿到7号的原始数据,但我从顾世平的零号计划总控制台里扒到了一份周予的心理评估曲线年度汇总报告。是十年前顾世平以0号权限从7号系统里调出来的,存在他的私人工作日志里。那份报告是PDF格式,数据粒度比原始日志粗很多,但它保留了整个系统运行期间每个阶段的心理状态概要指数。我把九年间的指数重新导入时序对比,发现了一个规律——他的曲线并不是一直平稳的。每次作案之后他的压力指数会轻微上升,持续三到五天,然后回落。但他会在回落之后,在备注栏里写下一段很长的文字。那些文字没有被纳入指数计算,但它们被系统自动备份到了另一个地方。”
纪寻停了一下,键盘声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你知道系统在什么时候会自动备份吗?他每次作案后给系统写的那些‘主观感受’,系统会在后台做一个副本存在临时缓存里,等待下一次数据同步时覆盖。覆盖周期是七十二小时。周予每次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把它们手动删除,所以这些副本从来没有被正式归档过。但我从顾世平当年留存的系统镜像里还原了最早的副本——他第一次作案后写的那份。很短,只有几行字。你要听吗?”
“念。”
“系统问他:‘目标已确认死亡。请记录你的当前状态。’他写——‘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和我外婆死的时候一样。我外婆死在医院里,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咽气。她的眼睛也是睁着的。医生说这是正常生理反应,不代表她在看我。我知道她在看我。我握了她的手,护士把我拉出去的时候我把手抽回来了,我至今不确定我有没有跟她说再见。今天这个人的眼睛也是睁着的。我没有握她的手。我站在解剖台旁边看着她被法医切开。然后我签了意外。’系统回复:‘已记录。本次任务执行评分——完美。’他再没有回复。”
宋砚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周予删掉的就是这些——不是作案细节,不是犯罪手法,不是任何能被系统归档为“实验数据”的冷冰冰的事实。而是每一次他站在尸体旁边,在系统给他的空白栏里写下外婆、潮水、嘴唇的颜色和指甲缝里的沙之后,那些从未被任何人看到过的独白。
“他不想让你看到的不是作案细节。”纪寻的声音轻了下来,“是他每次杀完人之后心里在想什么。他在顾世平的完美实验里扮演了九年没有感情的犯罪者。但他每次都写——用一个系统给他开的空白栏,写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然后他在自首前把它们全部删掉了。”
宋砚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窗外,宁港的夜色已经褪尽了,海平面上漏出一线淡金色的晨光。他想起顾世平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他本应永远完美地继续下去。他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把感情写进了一个没有人会去看的地方。然后他把那个地方关掉了。
“你刚才说顾世平手里有一份年度汇总报告。那份报告里,他给周予的心理状态写的最后一条评语是什么?”
纪寻敲了几下键盘。“年度报告的最后一条评语。写于今年——实验终止前夕。顾世平写:‘他是我见过最完美的适配者。但他在我给他的空白栏里写的字数,比所有前六个绑定者加起来还多。我问他写的是什么。他说是日志。我不应该相信他。’”
宋砚把电话挂断,把这行字存进了那个用老方纪念章背面数字做密码的加密文件夹里。窗外天已经亮了。码头上的起重机缓缓转动,渣土车从冷库废墟里拉走了最后一批碎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