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开口,货郎先反应过来道:
“朋友也是生意人?”
周和没有顺着他的话茬继续。
将绑着刀子的手藏在身后,直接问道:
“你说的是什么生意?”
货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费力地从推车内捧出个铜铸的火盆,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燥的地方放置。
火盆架子是黑色的木头,看着阴沉沉的,把铜盆镶在里面。
拿出盒火柴擦着,丢进盆里,货郎喘口气,道:
“谈大生意要有谈大生意的样子,这黑漆漆的,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是做黑活儿的。”
火柴落在火盆里,“熊”地一声,腾起火焰,竟照得破庙恍如白昼。
周和有些不适应地眯眯眼睛,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神像。
神像还是隐在尘土中,看不清模样。
货郎点起火,惬意地蹲在火盆旁边,推着双手烤着,眯着眼道:
“大生意,整个左垄县最大的肉生意。”
周和不着声色向后退了一些,离火盆远了点,问道:
“为什么找我?”
“因为大生意要下大本钱,但这个本钱吧,得看怎么来,我手里呢,正好有你想要的本钱。”
货郎不假思索,开口道。
我想要的本钱?
周和皱了皱眉,心下思索,斟酌着怎么说话。
在做医生的时候,他有个对话技巧。
就是不论如何,在彻底掌握对话的主导权之前,坚决不能顺着对方,更不能问什么答什么。
毕竟他的谈话对象大多都是精神病患者。
如果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那就只能陷入到精神病人的逻辑泥潭里,鬼打墙一样拔不出来。
所以他没有追问什么本钱,也没有问对方怎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而是直接问道:
“什么生意?”
“嗨呀,朋友,你该问我给你什么本钱。”
货郎大咧咧张开双腿,对火烤着那玩意儿,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我问的是什么生意。”
周和重复一遍。
货郎转过头,又呲牙笑笑。
火光映衬下,周和才发现对方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嵌在一张长脸上,带着几分喜感。
“找肉客,肯定做肉客的生意,李老大家最近雇了人买肉,你知道吗?”
周和想起了自己被老驼子从周家背出来的时候,路过的那个高房大院,当时老驼子还啐了对方。
他点点头,也不多说。
货郎倒是兴致勃勃,道:
“李老大家发财了,不知道从哪儿,给他家小子搞了个路引,他家小子也争气,吃了四天肉都没攒够出门的盘缠。”
“咱们出门人呀,口袋大小是先天注定了的,你出门前能攒的盘缠越丰厚,出了门走得越远,但是这老是吃不够,也不行,李老大就来找我,托我给他找个野肉。”
“说起来这坨子乡也是怪,就这两天,先是周家托我买了野肉,这今天早上才送过去,李老大家跟着又要买。”
“就像比富一样!人家周家是打金城搬回来的,有钱,李老大咋发的财呢?我怎么也想不通。”
絮絮叨叨说到这里,货郎对着周和笑笑,又摇摇头。
似乎终于想起来自己的衣服还湿着,赶紧从推车上拎下来一个花盆,放在漏雨的地方接了点儿水,又抱过来放在火盆前面。
空荡荡的花盆里,突然蹭蹭蹭一节一节长出了棵粗短的树。
没有叶子,分了几个杈。
端端正正站在花盆里,大喇喇的模样,跟货郎还有几分像。
把衣服裤子连同亵裤都搭在树杈上,货郎借着火焰烘烤。
对方先前的动作没有遮掩,周和看得很清楚。
那花盆原先绝对是空的!
所以这不是什么障眼法,而是这个世界里,货郎所在的行当拥有的特殊技法吗?
但对方是什么行当?
这样的技法又意味着什么?跟前面那诡异的糖一样吗?
他吃掉了老驼子得到的那些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些东西。
货郎也不解释,继续道:
“要去背野肉,他们家找的那假肉客就不敢去了,这不,我就找上你了。”
周和在大脑里搜寻片刻,还好,这个信息他吃到过。
像老驼子和自己那样,拿了路引攒了盘缠,出了门的肉客,才叫背肉客。
而没有路引之前,也有靠着胆子大力气大背肉挣钱的,就是货郎口中的假肉客。
而“野肉”和“家肉”不一样。
家肉是养出来的,野肉则是“捞肉客”从肉矿里捞出来的。
周和自己就是货郎说的,那个周家买来的“野肉”。
背野肉有风险,倒不是说什么睁眼之类的,在这个世界,肉睁眼几乎就是吓唬人传说。
风险主要是,野肉太好了,好到会被一些莫名的东西盯上。
但按着规矩,背野肉又必须是晚上。
要是撞上那些东西,肉客和肉一起被吃掉也是常有的事情。
所以想吃野肉,就必须由“藏刀背肉、不沾因果”的背肉客去背。
要是有哪个假肉客敢去背野肉,那就是小儿持金过鬼市,给那些莫名的存在送加餐。
到这里,货郎说得还算合理,但是周和还有一个问题。
货郎说他的本钱,正好够给自己,那么意思就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己现在需要什么?
他怎么知道?
想到这里,周和缓缓开口,却没有直接问,而是换了个有点危险的问题:
“为什么不去找老驼子?”
这个问题是在试探货郎。
对方既然这么熟悉周家和李家,那大概率也是经常在坨子乡活动的。
尕橐驼作为本地资历最老的背肉客,这个货郎不可能不认识他。
既然是大生意,那应该选择更熟悉的合作对象,而不是随便找一个人就要合伙,这不符合逻辑。
那么,从一开始进来,对方就追着要跟自己说话,甚至动用奇怪的技法,也要逼着自己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和心里清楚,这背后肯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那这个时候,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掌握话语权?
妈的,自己知道的信息,真的太少了!
周和不由得暗骂一句,握紧刀柄,看向货郎,等着对方的回复。
而货郎在听到这句话后,神色有点古怪,上下打量一番周和,语气倒像是有些幽怨,道:
“老驼子——不是被你吃了吗?”
“噼——啪”
一道闪电像刀子一样刺下来,落在破庙门口。
庙内两人一蹲一站。
周和的身体藏在阴影里,只有刀子映照出来电光。
而货郎大喇喇蹲着,整理挂起来的湿衣服,一时陷入沉默。
“轰隆轰”一声。
一道惊雷闷声而起。
周和手心的汗落在刀柄上,一时间竟有些拿不稳了。
他知道!
他知道我吃了老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