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少爷富贵人，不缺这点儿盘缠，倒把咱老汉馋得难捱。”
周和甚至能听到，说这句话的时候，老驼子嘴里的清口水被“咕咚”一下咽进肚子里：
“这世道，也没啥规矩了。”
这句话说完，周和知道老驼子下定了决心。
他不再压制自己的贪婪了！
周和收回所有的意志，都压在右手。
右手在供桌里面，垂在地上。
此刻，已经有了几根手指在响应他的呼唤。
“嗡——”
驼子肉客从盒子里掏出把雪亮的刀子。
那刀子比匕首长些，又比杀猪屠户的刀子短些。
刀身留了条血槽，刀柄缠着黄色的布，一圈一圈，被油浸得润润的，留出一长条，吊在刀柄后面。
拿着刀子在胳肢窝里蹭了蹭，又“咕咚”咽了口口水，老驼子做贼似的往破庙外看了看，终于忍不住笑了：
“当肉客，哪有不吃肉的么。”
“吃是吃，得想个法子，佛爷面前，也不好自己动刀子。”
“再说，到底是周家少爷的身子，还是要想个法子。”
老驼子又往后退了两步，找了几片碎砖，把刀子尖儿朝上，夹在正中立在地上。
周和看到老肉客脸上的狡黠得意，那是一个“聪明人”对自己想出好主意的赞赏。
“人杀肉，人吃肉，天经地义的么！”
他伸手试了试刀子确实固定好了，慢悠悠走向供桌侧面。
周和马上闭上眼睛，控制住又想颤抖的肌肉，抓紧时间一点点感受着自己的肢体。
右手五根手指和小臂，已经重新与身体建立了联系！
老驼子的手带着油腥味，缓缓靠近周和的脸。
没有周和想象的那么粗糙，相反，那是一种细腻中透着冰凉的感觉。
细腻冰凉得像个年轻女子。
“蓬”一下，周和周身四万八千个毛孔里，都钻出鸡皮疙瘩。
那双手在周和的脸上、胸口、大腿......直到身体的每个部位揉捏摸索。
越摸越用力，越摸越欢喜，甚至控制不住的嘿嘿笑了起来，自语道：
“这好肉，周少爷不吃也好，便宜咱老驼子！”
肉客的规矩里，主家不要的肉，上了供桌，点了香，亮了灯，那就是献给佛爷的肉。
他要是动刀子，是在抢佛爷的肉吃。
老驼子守规矩。
但要是这个肉，自己跌下去，正好戳到了刀上，那就是佛爷在请自己吃肉。
地上刀子的位置，他仔细比划过。
如果这坨子从案桌掉下来，刀子正正好好就戳在前胸，一刀透心，不费力气。
“嘿！佛爷心善！这疙瘩野肉吃下去，咱‘上道’当割肉客的盘缠，这就到手了。”
大概是想到了“肉”的甜腻可口，老驼子肉客呲出黄牙笑笑。
话说罢了，他走到周和头顶位置，双手发力，按住周和的肩头，就要将他供桌上摔下来。
力气不小，毕竟要背肉，没把子力气也干不了这个行当。
周和把小臂抵在供桌和神像中间，死咬着牙忍着痛。
他知道，自己一旦像对方计划的那样被摔下去，那一切都完了。
“嘿！这咋还摆不动......卡住了？”
供桌紧贴着神像，破庙里黑洞洞的，老驼子也看不清。
他绕到供桌正面，踮起脚，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卡住了这块肉。
因为个子不够高，又有驼子累赘着，只能用力抓住周和的右边肋骨，吃力地抬起腿，准备爬上去看看。
重心完全悬空了！
这一刻，周和的求生本能替他做了决定。
没有第二个机会了！
他猛地睁开眼，再一次咬紧牙关。
“妈的！干了！”
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力气，从右肩到右臂到右手，一起爆发出来！
他把右半边身子的全部重量，向着供桌下面狠狠砸了下去。
身上的驼子本来就只有一条腿撑着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力气一冲撞，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跌下去。
跌得很快！
快到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噗。”
刀刃穿透驼背里钻出来，涌出来的温热血液顺着血槽滚出来，又落回到驼子胸前。
周和看到他的嘴张了张。
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混着血沫，顺着下巴滴到胸口。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气泡破裂的声音。
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穿出来的刀尖。
老驼子抬起头。
看着周和。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一个躺着，一个趴着，隔着那把从老驼子胸前透出来的刀。
周和周身赤裸，浑身颤抖，费力地侧头看向老驼子。
四目相对。
老驼子浑浊老眼里，光彩一点一点暗下去，但他的嘴唇还在动。
四个字，含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泥，从他嘴里挤出来：
“肉……睁眼咧。”
声音轻，黏黏糊糊。
但震惊和恐惧的味道丝毫不减。
周和闭了下眼。
将刚刚亲手杀了人的不适，硬生生压制下去。
一边用牙齿逼着嘴唇张开，一边回想睁开眼到现在，所有听过见过的信息。
半晌才发出些含糊的声音：
“驼子，你胆子好大。”
先前老韩说过，自己现在的身子是周少爷的。
周和想赌一把！
这个世界太陌生了，他想借着这个身份，从驼子口中掏出些信息。
老驼子瞳孔突然缩了一圈，枯黄脸上神色变得慌张，有些吃力开口，嘴边喷子血沫道：
“你不是肉......”
周和没有顺着解释，而是直接质问：
“偷嘴的肉客，还说是老实？谁给你的胆子！”
越说越流畅，越说越清晰。
还用了些心理学上施压的技巧。
老驼子脸色更灰败：
“周少爷，老汉是叫肉迷了神咧！我满心想着过了第二关，从出门的背肉客，上道当个割肉客。”
出门、上道，背肉、割肉......
这是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周和心里琢磨，面上没有露出多余表情，继续道：
“你怎么敢对我动刀子？”
“老汉想着，少爷你吃了郎中配的药，该要昏到明天鸡叫，我偷偷从你身上剐点野肉的盘缠，到时候再把你身子献给佛爷，鸡一叫，你身上也不留伤，没人能发现。”
不对！
周和意识到了问题。
就算对方装着气若游丝，看起来奄奄一息。
但一个将死的人，是没有力气说这么多话的！
“周少爷，其实老汉还知道个秘密，跟李家有关系，你凑近些，我跟你说。”
周和的眼神冷了下来。
右手撑着身子，手指抓着砖缝，一点一点，拽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身体，慢慢凑近老驼子。
像是真的对他的秘密感兴趣。
但他此刻超乎寻常的冷静，大脑在飞速运转：
那把刀到底有没有穿透对方的心脏？
驼子会挤压内脏器官，多余的组织也有可能让刀移位。
只要对方还有一口气，自己就还没有脱离危险。
刚刚的举动还是太冒险了。
怎么办？
是往后退，等他再放会儿血死掉？
还是......
不行，不能等！
这个念头出现不到一秒，周和就做了决定。
如果是前世那个世界，周和可以等，但这个诡异的世界里，周和不敢等。
爬过去，然后彻底杀死他！
他爬得慢，老驼子焦急，一直在不断呼唤催促。
周和眼睛睁得大，灰土不断钻进来。
先前老驼子胸口喷溅出来的血液，油腻腻地从周和头发滴下来。
老驼子嘴唇不动了。
看起来像是死了。
周和依旧死死盯着他。
右手终于触碰到了对方破烂肮脏的外衣，周和没有停下，眼睛盯着老驼子的眼睛，手继续往下探寻摸索。
就算对方胸口早没了起伏。
枯木老树一样，沟壑丛生的脸上，那对昏黄浑浊的眼睛已经闭了起来。
眼皮像两张巨大的黄纸，覆盖在眼珠上。
周和的右手摸到了一片尖利的碎砖，那是老驼子为周和准备的“屠宰仪式”要用到的。
也是他为老驼子准备的“屠宰仪式”要用到的！
不对，还有！
还有一种冰凉滑腻的感觉......他记得这种触感！
是老驼子的手，他也在摸碎砖？
周和一直都没有跳动的心脏，此刻好像突然跳了一下，他攥紧那块砖头，停在原地。
果然没死！
手指慢慢收拢，扣住砖边，往外一扯。
杀死他。
必须杀死他。
必须现在杀死他！
周和一直没有动静的心脏开始跳动了。
像是在擂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