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攥紧那块碎砖举起来,小臂在抖。
隔了半臂的距离,将手举到最高处,周和瞄准老驼子的太阳穴。
还好对方为了看清自己,脸是侧着的。
既然装死,那就继续装吧!
砖头落下。
闷响......
像砸在一截朽木上。
老驼子的身体弹了一下,太阳穴瘪了下去。
血溅出来,溅在周和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
那两张眼皮大概是想张开,但周和太快了!
快到来不及躲避。
快到老驼子藏在周和视野盲区的那只手,还没有摸到另一片碎砖。
周和没有停。
他又举起砖头。
这回手臂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第一下就已经把力气全用光了。
周和牙齿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两块硬疙瘩,颈侧的青筋也跳了起来。
砖头第二次落下!
第三次!
第四次......
他右手虎口早被砖棱磨烂了,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的血肉。
碎砖茬口上的血和头发粘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
周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能感觉到,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滚烫的、蛮横的,灌满他全身。
不是恨,他不恨老驼子。
他根本不认识对方,哪里来的恨?
那是恐惧,身为人的恐惧。
直到最后一下,碎砖嵌进老驼子的头骨,被卡着拔不出来。
周和才慢慢向后,爬到供桌边上,闭上眼睛。
等到三炷香都燃尽了,香灰碎成好几段落在炉里,他才渐渐适应了空气里的尘土和腥味。
他睁开眼。
老驼子说,睁开眼就是醒了。
醒了就不是肉了。
自己不是肉!
周和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收回四肢的控制权。
身体被摔在地上的疼痛,后知后觉传到脑海里。
等他确认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还在、都能动了,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他谨慎又踉跄地走近老驼子。
皱了下眉,避开面目全非的脑袋,看向那把刀子。
刀磨得勤快,刃倒是没沾多少血。
血槽里攒了一堆黏腻的东西,星星点点,不细看也看不出来。
周和皱起眉头,费力把驼子翻过身,攥住刀柄往外拔。
嘎吱——
大概是蹭到了脊椎或肋骨,低哑的摩擦顺着刀柄传上来。
硌得他牙齿发痒。
随着刀子被抽出来,似乎同时也有什么从老驼子的身体里被带出来,随着刀尖“噔”一下离开身子,落在地上。
是一团暗红色的光彩,光芒不刺眼,朦朦胧胧的,像是会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周和把刀在地上蹭了几下,抹去几点挂在刀上的碎肉,反手握着,刀刃向外。
他没有贸然去碰那团光彩,而是一件件脱下驼子的衣服。
除了衬裤被他丢进供桌底下,其他的都换到了自己身上。
好在驼子为了包住那个大包,衣服码子大,破是破了点,穿在周和身上好歹不算太不合身。
裤子短了些,露出几寸脚踝,布鞋挤脚,那就趿拉着。
穿上衣服,他才不会觉得自己只是一块肉。
闻着身上传来的馊臭,周和的眉头皱得更紧。
眼神在庙里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在躺在地面的那团光彩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周和的关注,那团光彩再一次迸发出刺眼的亮光。
只有一瞬,紧接着将所有的色彩收敛,就像是想让周和看清那是什么。
一张暗黄的硬质的金属片,孤零零落在地上。
周和没有去触碰,依旧站在原地。
这个世界存在成体系的神秘力量。
这是周和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他不知道该不该去碰。
往近了看,周和看到了驼子的铁盒。
铁盒上凹凸着画出个洋人女子,穿着的裙子好像有几种花色。
应该是用了太久,已经斑驳剥落下来,一片一片,倒像是害了白癜风。
盒子里有一团棉花,半盒火柴,大半把子卫生香,还有一沓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的纸钞。
纸钞有红的有绿的,都印着个斗大的人头。
那人头长得清瘦,带着副老花眼镜,眼神温和。
人头后边是简笔画出的一盏油灯,再往边上,是熟悉的汉字和数字,红的是一元,绿的是十元。
周和看得眼熟,半天才想起来,自己醒来的那个屋子里,瓦盆里烧着的就是这样的纸钞。
将疑惑压下来,周和继续翻找。
盒子里还有一本连环画样子的小书,也是泛黄发旧。
封面写着《金莲闺房事》,老驼子看着也不像有婆娘的样子,这书是干啥的,不用想也知道。
周和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怕脏了手一样丢出去。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噼啪”一声,油灯迸出个灯花。
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慢慢缩得越来越小。
直到一阵黑烟腾起,整个破庙一下就暗了下来。
这时候周和才看到,庙外的天气阴沉沉的,像是酝酿着一场不小的雨。
沉默着又站了许久,周和将刀柄垂下来的黄色布条缠在手腕,打个死结,确定不会掉落下来后,俯身捡起那个金属片。
他做好了决定。
那金属片子只有手掌大小,正反两面都有字。
正面是三个大字“背肉客”,下面小字写着“金城道左垄县驼子乡”。
阴刻着一把刀的符号,看起来形制与周和手里的刀子一般无二。
翻过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像是规则,又像是证明,周和蹙起眉头,心底默念辨认:
“兹为出门背肉客,藏刀背肉免因果;
一着破衣人前过,二敲空碗鬼不饿;
三炷香烧佛前坐,四炼肉油捻子搓;
五更不食人间火,六攒盘缠早极乐;
路引为凭。”
最后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他突然一愣。
干哑粗糙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隐约有回声,嗡鸣着消散。
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读出声的!
还未等周和细思。
抓着金属片的五根手指,猛地张开,又向后缩一下。
似乎在逃离这路引。
但。
那个金属片又散发出耀眼的光彩。
延展开,像只长了十几只脚的蜘蛛似的,附骨之疽般顺着他的手心向内钻。
周和能感觉到,那并不是真正地消失了,而是像水一样钻进了自己的身体。
周和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路引为凭?什么是路引?
为什么自己的身子像是要逃离这路引?
还有这个盘缠,刚刚好像听这老驼子念叨过。
周和越来越困惑。
但不等他进一步深入思考,就感觉那个金属片,或者叫做路引,已经在他身体里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寄居下来。
下一秒,他饿了!
一种本能的,超乎意志的,疯狂的饥饿感从他的身体里生发出来。
不对,不是饥饿感!
不是肚子空,不是胃痉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他的“存在“本身在对他诉苦。
他感觉到自己是不完整的,需要什么东西来填补。
那种缺失感来得猛烈,来得持久,像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恶狠狠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要么找到东西填补,满足这种饥饿。
要么......
被饥饿吞噬,毁灭自己!
周和踉跄着退到墙边。
他在发抖。
因为他不受控制地看向了驼子所在的位置,然后就像是被磁铁吸引住了一样。
甚至无法将眼睛脱离半秒,连想要转过头去的意志,都在一波又一波的饥饿感冲击下,荡然无存。
现在让他克制着没有走向,不,没有扑在地上爬向驼子尸体的原因,只有两个字。
“恐惧”!
恐惧于自己对着老驼子产生出来的饥饿。
一个人。
哪怕是死了,身上也不该有“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