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靠着庙墙,听着自己的心跳。
盘缠。
这两个字突然就从饥饿感的浪潮里,被推进周和的脑海。
他记得老驼子说过“周家少爷富贵人,不缺这点儿盘缠”这句话。
那时候他不明白盘缠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的本能在告诉他,盘缠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身体比他更诚实,他的手指知道该往哪里伸。
他想吃!
周和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不行!
不能吃!
“轰!”
饥饿的浪潮再一次席卷。
如果这个世界的人,是在靠“吃”别人活下去。
那他在这个世界的处境,就不只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那么简单。
没有任何资源。
没有任何身份。
对规则一无所知。
他需要一个机会。
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而这个机会就在供桌上!
老驼子就是那个盘缠。
他需要这份盘缠!
周和盯着地上那具丑陋的躯体,一动不动。
一直到破庙屋顶都不再透出来光,漆黑如墨。
他最终叹了口气。
活动活动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有些僵硬的手脚。
直起身,走了过去。
把刀身贴在老驼子胸口的刀伤上。
就从这里下刀子吧。
周和闭上眼。
下一秒!
温热感突然顺着刀刃传上来。
老驼子已经死了,自然没有体温。
那是一种活着的、脉动的、带着颜色和气味和情绪的东西。
顺着刀子,就来到了周和的身体里。
周和没办法形容那种感受。
满足,幸福,飘飘然。
所有的词汇在此刻都显得空洞苍白。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他好像有了一点安全感。
下一瞬,周和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
他看见了!
看见老驼子还是小驼子的时候,被一个瘦削的肉客老头,从他那个有 7个兄弟姐妹,食不果腹的家里带走。
看到瘦削老头儿带着小驼子,一趟一趟背肉送肉。
老头背着肉,小驼子捧着灯。
肉送到主家,老头就把肉放在吃肉人的身边,叫小驼子点起油灯。
小驼子手忙脚乱,油灯捻子总是站不稳,老头一巴掌落在他的后脑勺。
主家留饭的时候,老头会把油水大的菜夹给小驼子。
小驼子看到别人穿崭新的衣服,偷老头儿的钱跑去裁缝铺子,穿着新衣服回去,被老头恶狠狠地揍了一顿。
老头告诉他:“我们肉客永远只能穿烂衣。”
周和还看到,老头临死前把刀交到小驼子手里,告诉小驼子,等他死了,路引会析出,让小驼子拿着路引,吃掉自己。
吃掉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盘缠,继承自己的肉客行当,成为新的背肉客。
周和看到小驼子不愿意,跪在地上哭着求老头别死。
老头也只是告诉小驼子,他一辈子攒的盘缠,还不够买一块新的肉。
小驼子要想“出门”,成为真正的背肉客,就只能这样做。
老头的最后一句话,是劝小驼子好好攒盘缠,买新的路引。
“出门”当背肉客只是开始,要“上道”,成为割肉客,才能挣更多的钱,攒更多的盘缠。
小驼子问老头,为什么一定要当割肉客。
老头没说话,已经死了。
小驼子吃掉了老头,就像周和吃掉了老驼子。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背肉送肉,攒盘缠。
直到——
死在周和的手下。
破碎的记忆片段像一部第三人称的电影,从周和的眼前流过。
然后消失。
并没有想象中的大脑被冲击的痛苦,周和的感觉只是看了一场电影。
他好像突然明悟了些什么。
原来吃人,不是真的把人吞下去嚼碎了。
而是将另外一个人的记忆、知识和情感,这些证明着一个人的存在的东西里,那些重要的碎片,吸收进自己的身体。
周和感知到自己的身体里多出了些什么,就好像有一个隐形的口袋里,“当啷”一下掉进去几枚散碎的硬币。
原来这就是吃人,原来这就是盘缠......
还好,是这样吃人。
地上的老驼子开始变得暗淡,就像是一团聚在一起的灰尘,被风吹散一样,很快消失在原地。
什么都没留下来,包括周和手里刀上的那几点碎肉,和衣服上的血迹。
周和默默地收起刀子和地上铁盒里散落的东西,背靠在供桌上,解开缠在手上的黄布带子,把刀子放在身边。
突然抬起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自己冰凉的脸。
他现在必须理清楚几个问题,几个很要命的问题:
排在第一位的是,周和现在已经知道,这具身体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和自己名字一样的周家少爷。
老驼子从卖肉客那里背过来的,真正的、作为野肉的自己,已经在周家完成仪式后,像刚刚的老驼子一样,完全消散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周少爷并没有真的吸收、吃掉自己。
但是属于周和自己的那具身体已经不在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属于肉的灵魂,寄居在一个本地人的身体上。
而周和从老驼子记忆里已经知道了。
明天一大早鸡叫以后,按照之前的约定,老韩会来庙里接周少爷回家。
自己没有周少爷的记忆,会不会被发现?
如果被发现,会发生什么?
黑暗里,周和摸索着,擦亮一根火柴,继续梳理自己的思路。
刚刚的问题还衍生出了新的问题,怎么解释老驼子的死?
怎么用“周少爷”的身份,解释自己不吃大价钱买来的“野肉”,而是动刀杀死了老驼子,还继承了他的背肉客身份?
说到这个背肉客身份,还有一个新的问题。
老驼子的记忆里,背肉客一个月至少要背三次肉,这是容纳路引对自己的要求。
周和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则,以及不完成会发生什么。
老驼子也不知道。
但是周和的理智不允许他自己抱有侥幸的幻想,冒险去违背这条规则。
再往深思考,新的问题摆在面前。
为什么周少爷不吃肉?
按照正常的仪式要求,肉客把买来的肉背到周家,喝了郎中配好的药,周少爷应该本能地“吃肉”。
也就是吸收掉自己的存在。
在这个过程中,周少爷和自己都不应该存在清醒的意志。
那问题就是,周少爷是怎么做到,对抗这种本能的?
又为什么要对抗?
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是隐藏在自己的身体里,还是在无意识间已经被自己吃掉了?
先前自己对路引的抗拒和逃离,真的是自己的本能?
周和的眉头越皱越紧,闭上眼感受,但无论如何,在他的感知里,这具身体都完全地属于自己。
大脑里并没有寄宿着另一个人的意志的迹象。
作为精神科医生,他有太多可以分辨的方法。
但这个世界,又可能存在一些自己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
周和没办法肯定。
问题越来越多。
他索性摸黑找到铁盒,笨拙的学着老头子记忆里的方法,搓了一盏油灯。
闻着那种甜腻的油香味儿,眼睛聚焦在灯火上,喘了口气,顺着深挖自己的思绪。
不管是刚刚吸收的记忆里,还是醒来之后自己听到的所有的话里,肉睁眼,在这个世界应该是一件不该发生的事情。
那别人有没有可能,发现自己就是一个睁了眼的肉呢?
他们会怎么对待这种睁了眼的肉?
想到这里,周和喃喃自语,问自己最后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变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