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眯着眼靠在供桌边,抱着铁盒子摩挲。
油灯噼啪一声,迸出个灯花儿来。
古怪甜腻的油香,反倒让他的思绪越来越清醒。
问题太多了,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趁着夜色逃离这个诡异的村子,躲避所有存在的问题。
要么就尽快找到应对的方法,主动靠近这个世界,找到这些问题的解法......以及自己成为肉的原因。
“轰——”一声巨响,酝酿了一个下午的雨,终于肆无忌惮地砸了下来。
破庙缺了瓦片的几处,一股股水柱顺着浇下来,不及时就在地上点出几个小水坑。
周和眼向外望去,夜幕昏沉里又多了道水幕。
隐约有一道极快的光向着破庙方向冲过来。
不几时,又有叮叮当当的声音穿透雨幕。
“有人来了?”
周和蹙了蹙眉头,将铁盒揣进破衣内兜。
他迅速把刀子反握在右手,借着牙齿和左手的帮助,将刀柄黄布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因为神像与庙的后墙似乎是一体的,不能钻到后面去。
周和只能挪着身体藏进供桌侧面阴影里。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推着车,从雨幕里冲了进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就是来自于他推着的那辆车。
“嘿呀,好大的雨!”
那人影嚷嚷着踩进庙门,突然又像是发现了什么,顿住了脚步。
周和在阴影里屏住了呼吸,手指慢慢放松,又捏紧刀柄。
那身影倒着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开始念叨,声音不小:
“拨浪鼓,鼓拨浪,叮铃当啷就是响;
走大道,走小巷,我是个穷苦尕货郎;
有胭脂呢有水粉,卖给住家大姑娘;
有香烟呢有旱烟,卖给老汉吃得香……“
念着念着,大概是觉得雨确实太大,声音越来越急,干脆乌哩乌拉一连串,含含糊糊敷衍了事的走完了规矩,最后像是随口编顺口溜一样喊了几句:
“见佛爷,我心里定,佛爷你是好神明,借我片瓦遮身体,我数香油孝敬你!”
念叨完,推着车就进了破庙,四下打量一番,顺着就看向了周和藏身的地方:
“好朋友莫怪,都是江湖路上人,借宿一晚,搭个伙子?”
周和没有说话,藏在阴影里,借着豆大的灯光,和雨幕里透过来的一丝光亮,快速打量。
那人看起来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一身青色短打被雨湿透,半长不长的头发下,脸部狭长,眼睛隐在阴影里。
货郎见周和不说话,也不恼。
拱着手对神像拜了拜,笑呵呵的转身,将小车推到墙边。
靠着小车,他大张着双腿,伸个懒腰,然后脱下外衣,攥在手里拧出水柱。
自在的像是坐在自家的炕头。
一时间,庙里只有油灯间或闪动一下,窗外的雷声也不再响。
倒有种诡异的宁静和谐。
那货郎拧干了手里的外衣,又大喇喇脱下内衬拧干,赤着身子脱下裤子继续拧。
周和还是不说话,只是眉头一直紧皱着。
这诡异的破庙里,深夜,大雨,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究竟是好是坏?
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是太少,如果贸然搭话,万一被认出来,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先躲着,见机行事。
货郎拧干裤子,搭在小推车上,转身向着周和,脸上笑嘻嘻,道:
“朋友,要不你闭一下眼?我这就要脱亵裤了。”
见周和还是不做回应,货郎伸手,从货架上抓出把饴糖,数了数,又放了几颗回去,然后将手里的糖丢向供桌后的阴影里。
周和下意识缩了一下,三颗糖有两颗掉在地上,一颗落在他腿上。
“好朋友,我这糖可不一般,是从金城馋嘴巴铺子里进的货,想来你是吃过的。”
货郎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两只手托着亵裤腰间,继续道:
“我用这糖,请你出来陪我说说话,你得我给这个面子。”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古怪,周和不准备回答。
将腿上那颗糖用手拂下去,站起身,走出阴影,倚着供桌,语气冷淡道:
“萍水相逢,哪有什么话说?”
话出口,周和就攥紧了手中的刀子,瞳孔微缩。
不对!
自己不是不想回答吗?
对方这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影响自己的意识?
“怎么?朋友是认不出我?”
那货郎竟然真的一边说话,一边弯腰脱下了亵裤,完全不在意周和盯着自己。
周和嘴巴嗫嚅一下,他马上咬紧牙关,想要克制自己搭话的冲动,但话语却不自主的从他嘴巴里流出来:
“认不出。”
那货郎似乎也是有些意外,将亵裤搭在车扶手,语气自然道:
“我是货郎呀!”
周和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心思电转。
对方似乎是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能让自己必须搭话。
但是说话的内容,又好像是自己决定的,并没有被操控引导的感觉。
某种催眠的手段吗?
周和回想货郎进来以后的动作和语言,并没有自己熟悉的催眠该有的引导。
除了那句——“我用这糖,请你出来陪我说说话,你得我给这个面子。”
跟糖有关?
周和压下心里纷杂的念头,重复对方最后两个字:
“货郎?”
这是在面对表达欲较强,但是无法正常交流的病人的时候,周和经常用的话术技巧。
用重复对方关键词,加以反问的方式来拆解对方的问题,既不暴露自己,又能让对方一直说。
“货郎做的就是走街串巷,买进换出的活儿,用一颗糖换你几句话,这价我算是给得高高的了。”
长脸货郎笑着说。
他说完这句,周和本能的思考要重复那个高高的还是一颗糖,却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了那种,必须回答对方的冲动。
货郎见此,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鼻尖耸了耸:
“忘了朋友是出了门的肉客。”
周和不说话,握紧了手中刀子。
对方知道自己是肉客?
货郎像是有些懊恼,拍拍自己额头,道:
“嗨呀,你看这事儿!明知道朋友出了门,是我价儿给低了——要不再吃一颗糖?。”
刀子的触感,给了周和几分安全感,短暂思考后,他主动开口拒绝道:
“可不敢再吃你的糖。”
就在刚刚,周和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错误的思维模式。
因为对这个世界过于陌生,他下意识采取比较保守的甚至被动的防御模式。
但货郎来之前,自己梳理出来的那么多问题,哪一个都不是被动防御可以解决的!
对方可以点破自己的肉客身份,那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是不是也看得出来?
如果是这样,贸然逃离村子,到底还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留下来,顶着周少爷的身份尝试融入这个世界,也同样有问题。
鸡叫以后,老韩就要来这破庙。
那自己现在最急需的就是信息,大量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而面前的货郎,在刚刚的对话和动作里表现出来的,强烈的表达欲望,以及毫不在意形象,特立独行的举止,让周和在简单分析后,初步判断认为,他是一个好的信息渠道。
至于对方诡异的“催眠”,还有潜在的威胁是否存在?
周和很清楚,那一定是有的。
但现在就是一个死局,如果要破局,冒险是一种必然,龟缩等于等死。
所以他必须要从货郎“套”出一些信息。
最好,是和这个世界有关,和自己的那些问题有关的。
所以他主动开了口。
而货郎也几乎在同时开了口:
“我有门生意想和朋友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