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身子被肉客背着,走了约莫有个半小时,来到座野庙前。
庙很小,灰砖自顶而下。
没有门,透着看去黑洞洞的。
靠着地面的砖缝里长着些野草,跟着远处来的风荡来荡去,
“啪”一声响。
一片瓦因为年久失修跌下来,落在地上,激起尘土。
周和被老驼子背着,进了庙里。
庙里灰扑扑的,墙角也生着几簇野草,野草边儿蹲着只肥大老鼠。
老鼠见着老驼子进来,也不惊异,慢悠悠叼着个圆溜溜的东西,几步钻进个供桌后面。
周和眯着眼,顺着老鼠走进去的方向看。
供桌黑漆漆的,透着油光,似乎是经常有人擦洗的样子。
跟这庙里的破落样子一点儿不搭。
再抬眼往上看,本该供着神像的位置,朦朦胧胧,隐隐约约。
像是整个破庙里的灰尘都聚在一起,挡住了神像的样子。
身下驼子脚步不停,走近供桌,背转过身。
“咚”
一声将周和正面朝上丢在桌上。
供桌不大,周和的手脚都垂落在地上。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浑身赤裸着的。
因为供桌温润的触感,通过皮肤,清晰传递到了他的脑子里。
异样的感觉里,周和想起了先前后生说过的那句话:
“把肉撇了。”
原来自己是块肉?
先前压下去的恐惧,又在意识海洋里翻腾,席卷冲击他的理智。
他赶忙将眼睛闭起,再次强行暗示自己。
但恐惧这次并没有如愿被压制。
因为这是作为“人”的存在,被否定异化产生的恐惧。
如果自己可以动,周和还可以尝试挣扎反抗。
但眼下,自己是作为一块肉,被丢在供桌上。
周和放弃了暗示自己,颤抖着把眼睛睁开条缝来。
尝试转移注意力的同时,试着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转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真的肉。
他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只是一块肉!
他看着驼子从身上掏出个脏兮兮的红布包。
包里装着个老旧的铁盒子。
驼子打开盒子,从一板卫生香里掰出三支,又俯下身在供桌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个香炉。
“三炷香,一盏灯......这死老鼠,把灯给咱叼哪儿去了?”
周和见着驼子整个人都钻进了供桌下面。
他猜想,这个肉客大概因为职业的原因,平常都不怎么跟别人说话。
所以总是自言自语。
倒也正常,毕竟破衣烂衫又神神叨叨,一般人也不太愿意接触。
那肉客还在念叨:
“尕后生还说啥不送就睁眼了,肉睁眼,睁眼肉,咱当了半辈子肉客,咋就没见过么?”
“到底谁是肉客么,毛都没长全还吓唬人咧!”
“老先人说的,那都是哄人的。咋可能肉还睁眼?睁眼就醒了,醒了——”
肉客顿了一下,又道:
“醒了就不是肉了么!嘿,你个死老鼠,还把佛爷的脚给咬了个窟窿当窝子,我说咋就寻不见咱的灯。”
供桌上,周和死死咬住牙。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老驼子眼里,和桌下偷走油灯的老鼠,没有什么两样。
不,不对。
老鼠还能让驼子骂两句。
而自己,只是一块被摆在桌案上的,不会动的肉!
从肩头,到腹部,再到垂在供桌外面的两只脚,止不住地抖。
周和控制不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控制。
脑子里的念头纷杂,周和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去抓最重要的那一条思绪:
自己现在能颤抖,能咬牙,是不是意味着那肌肉松弛的药物在慢慢失效?
有没有机会,能让更多的地方动起来?
他将意识沉下去,沉到右手食指指尖。
“诶?”
老驼子的声音从供桌侧面传进周和耳朵。
“这肉的腿子……是不是动弹咧?”
周和眯着的眼睛,看到驼子从供桌底下钻出来。
恐惧感布满全身,他浑身变得僵硬,血液一下子像被冻了起来。
驼子手里攥着个黑漆漆脏兮兮的油灯,皱着眉头,正在盯着自己的腿。
然后抬起步子,向着自己走近。
周和来不及多想,闭紧眼。
然后把全部的意志力压在眼皮上——不能睁,不能睁,不能睁。
他试着催眠自己的身体,暗示自己现在正躺在床上。
一切都很安全,要放松再放松,千万不要抖。
一点一点地,咬着牙安抚自己的身体,从肩膀开始,到腹部,到膝盖,到脚踝,让每一块肌肉松弛下来,让每一条神经安静下来。
他能做到。
他必须做到。
虽然不知道被这驼子发现自己睁着眼,会发生什么。
但周和清楚,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可能恢复身体的活动。
绝对不能现在被发现。
驼子的鼻息扑在周和面上,身上的馊臭味道也钻进了他的鼻子。
周和没有动,放松且自然。
他听到驼子又自语道:
“后生胡说,我咋还当真了呢?周少爷用了药,这身子鸡叫前咋可能动嘛!”
脚步声稍远了些,大概是走回到了供桌前。
周和又冒险睁开一丝眼皮。
看着驼子从老旧盒子里揪出一团白花花的棉花,琢磨一下,又撕下来不大的一团,把剩下的装回盒子里,顺手掏出盒火柴。
“做油灯呀,讲究的是尖尖细,尾巴壮,尖细好引火,尾壮站得稳。”
驼子娴熟地将棉花缠在火柴上,又将粗壮的尾端插进油灯的洞里。
果然稳稳当当。
像是很欣赏自己的手艺,上下打量一番。
老驼子点点头,又从盒子里拿出个装药的红棕色瓶子。
拔出塞子,一线发黄的油从瓶口滴出到刚搓好的油灯捻子上。
擦着一根火柴,点着了油灯。
周和看到驼子把三根卫生香在油灯上点着,插进香炉里,双膝跪在供桌前,屁股压在脚后跟上,开始念叨:
“坐船坐轿坐摩托,坐到佛爷的尕桌桌;
桌前摆得是老三样,佛爷你听老汉说;
主家姓周家产多,今儿个馋嘴把肉割;
割来了肉,洗好锅,周家少爷有话说;
信佛爷他是头一个,自家不吃给你托。”
念叨完,老驼子磕了个头,背后的驼子抻着,头也没有真的挨到地上。
周和看着,也不像是多么虔诚的样子。
磕完了头,老驼子站起身,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野肉,不吃,可惜了。”
说这话的时候,周和能听出来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絮絮叨叨的碎嘴子念叨。
倒是带了些期待与觊觎。
像是个想偷嘴的厨子,流着口水点评盘中食材。
而“可惜”两个字,是老驼子最后的顾虑。
周和清楚的感觉到了,对食物的渴望,已经在逐渐压倒驼子的顾虑。
他渴望的食物。
是摆在桌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