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看起来并不在意周和内心的波涛汹涌。
依旧眼神幽怨的盯着周和道:
“他还欠我两把子卫生香,这个账你得认了。”
周和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随着火光明暗不定。
半晌,他突然笑出了声!
声音带着从醒来后都没有过的畅快感觉。
货郎知道自己吃了老驼子!
而且应该是从进了庙门就知道。
但他没有明说,反而是几次三番,在自己面前展示那些古怪诡异的技法。
现在甚至还专门提出来,老驼子欠他两把子卫生香。
在周和看来,这所有的表现都说明,货郎的眼里,自己是有用的。
既然有用,那就有活着的价值!
至于货郎会怎么“利用”自己,周和并不在意。
无非是见招拆招罢了。
所有的恐惧,根源都是信息不对称。
但现在,周和至少已经拿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作为一个生意人,在货郎的眼里,与周和合作是此刻最优选择。
笑声在破庙里荡来荡去,货郎似乎有些惊异于周和的表现,想了想又开口道:
“周家少爷,果然不一般。”
话音刚落,周和马上就意识到:
对方大概也早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从进到破庙,货郎丢糖过来的时候,说了句有些刻意的“想来你是吃过的。”
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但周和并没有收敛自己面上的笑意。
缓缓将绑在手上的刀取下,倒着提在手里,慢慢踱步走出阴影。
他嘴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声音温和道:
“货郎先生知道的不少。”
他很开心,由衷的开心。
货郎说得越多,越能证明对方需要自己。
周和并不关心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吃掉了老驼子的。
他也不关心对方如何认出自己是周少爷的。
就像那颗糖一样。
不理解,就记着,以后不接货郎的东西。
而现在他能确定的是,货郎说出这些秘密,反而是暴露了他的目的。
压价。
在周和眼里,对面的货郎不再只是一个,拥有诡异技法的危险人物,而是有了另一个身份:
一个有求于自己的生意人。
最重要的是,周和确定了一件事,在货郎眼里,自己就是周少爷,如假包换的周少爷。
看来和老驼子记忆里的一样,这个世界没有人相信肉真的会睁眼!
念及此,周和更加放松。
而货郎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复之前悠闲自得的样子,反复打量周和。
相较于之前攥着刀的样子,现在的周和反而更有攻击性。
半晌,他又呲着缺了颗牙的嘴巴笑了:
“走街串巷,听过见过,周少爷似乎有些秘密?”
周和还是微笑,主动走到火盆边,也不蹲下,更不接话,只是微微探身下去烤火,道:
“谈谈你的本钱吧,我能得到什么?”
货郎也不拖沓,转身赤条条的探进推车里。
“乒乒乓乓”好一阵翻找后,他摸出个小圆盒子,大大方方扔向周和。
周和没有接。
那盒子在他的破衣上撞了一下,掉在地上弹几下,沾了些泥。
“周少爷未免太小心了。”
货郎似乎有些抱怨,走近周和,将那圆盒子捡起,用手擦了擦,蹲下继续烤火,道:
“你的路引是我卖出去的,按理来说该是‘湫神’那个路子,听说你一直不吃肉,还以为是想走‘罗汉’那个路子,倒是没想到周少爷盯上的是老驼子。”
周和不置可否,也不接货郎的话茬。
虽然他也不知道所谓的湫神和罗汉都代表什么,但这个时候不能露怯。
货郎见周和这个样子,反倒是有些不自在了:
“有商有量才是生意嘛,周少爷不开金口,是有什么顾虑?”
周和眯眯眼睛,还是不正面回答。
此刻,场上的主导权不知在不觉间,已经转到了周和身上。
他换了个话题,道:
“我前面说,认不出你是谁,你可没有回答我,这生意,要是遮遮掩掩,我也不敢做。”
闻及此,货郎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头,自嘲地笑了声道:
“周少爷眼高,倒是怕我名贱,污了周少爷的耳朵呀。”
歇了口气,货郎接着道:
“我姓陈,名字叫二驴,陈二驴。”
“果然不算好听,陈先生,所以你所谓的大生意,就是去给李老大家背一趟野肉?”
周和步步紧逼。
其实他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是做了那么多年精神科医生,也不乏面对危险对象的经验。
那种时候,用语言步步紧逼,让对方感觉到压力,反而能给自己创造出更安全的环境。
很反直觉,但周和擅长使用这一套。
至于一开始对货郎名字的评价,纯粹是周和多少带了些个人情绪。
货郎闻言,眯了眯眼,又马上扯起嘴角笑笑。
他似乎并不在意周和言语中的刺,也没有顺着周和的问题说,而是指着手中的圆盒子道: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周少爷可以猜猜看。”
“不喜欢猜,陈先生直说就是了。”
货郎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灰白色、绵密细碎的香灰:
“出门走江湖,总有些时候,是不想叫别人知道自己的路子的,周少爷,您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要是被人闻出来身上的肉客味儿,多少有些不体面。”
说着,陈二驴捻起一撮香灰,合上盒子凑近周和,继续道:
“这香灰,能遮住肉客身上的油腥味儿呢,老驼子用不到,您是个好主顾。”
周和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只是心里开始琢磨。
现在看来,这陈二驴根本不是正好来破庙躲雨。
从一开始,他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周少爷来的。
既然如此,对方觉得这香灰对自己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他没有思索太久,继续开口,回忆了记忆中看到的背肉路线后道:
“背一趟野肉,可是要来回半个月,你这本钱,我确实用得着,但我还要些别的。”
货郎本来就长的脸,拉得更长:
“周少爷,小本生意,里外里我也就赚个保本呀!”
“李老大请你买肉的本钱是什么?”
周和直接问道。
货郎摇摇头,示意不愿意说,周和也不追问,只是接过货郎手中的圆盒,对着火光打量,面上带着笑。
火光摇曳,不觉间,破庙内竟然有些温暖了。
终究还是货郎先绷不住,缓缓开口,道:
“周少爷是外面念书回来的,有见识,这乡下的事情,我也不好细说,这样,您有什么想要的,我寻摸寻摸。”
“物件儿我也用不着你的,倒是有个事儿想听听,有个玩意儿叫睁眼肉,陈先生听过吗?”
周和笑意不减,揣摩着周少爷该有的样子,眼神紧紧盯着货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