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问这个问题,本质上是在做心理博弈。
这是一个符合周少爷身份、也符合新肉客身份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周和要刻意营造出来一种,灯下黑的局面,避免货郎往那个方向去想。
毕竟自己现在醒来,而且还吃掉了老驼子这件事,充满了漏洞。
货郎看起来倒是没有多想,只是笑笑,道:
“睁眼肉?除了你们肉客行当,没人信那个......当然,村里常有人拿这个吓唬小孩。”
“陈先生见多识广,也没听过睁眼肉?”
周和没有把话题停下,想要灯下黑,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把话题略过去。
而货郎也有些纠结的皱了皱眉头,伸出舌头在缺了颗牙的牙床上嘬一口,道:
“周少爷从金城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周和没摇头,也没有点头,反而自顾自打开了那个圆盒子,打量着里面的香灰。
陈二驴大概是真的知道些什么,纠结了几秒,开口道:
“如果周少爷真想知道这事儿,也行,等肉背回来,我跟你讲讲。”
周和点点头,转而问道:
“这个香灰怎么用。”
“和水,搓个团子,含在嘴里,能保一个对时。”
一个对时?那也就是 12个小时。
盒子不大,省着点只在白天用的话,估摸着能用个一两个月。
周和没有问货郎为什么要给自己这盒香灰,他心里隐约有些猜想,但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李老大家的肉什么时候要?”
和货郎的这笔生意,周和准备接了。
不管是对方给的报酬,还是一个更立体了解这个世界的机会,周和都不想错过。
货郎摸了摸挂在低矮树杈上的衣裤,看着都干得差不多了,才一把扯下来。
把两条毛腿蹬进裤子,头也不回地道:
“三天,三天以后,李老大请了个鞭梢子,骑摩托送咱俩去金城矿上。”
周和琢磨了几下,模棱两可地说了句:
“这李家是真发达了。”
货郎背着身,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
手下动作不停,继续穿好了内衬的亵衣和青色短打。
似乎在他看来,周少爷说这句话是应该的,也没有解释什么是鞭梢子,道:
“天快亮了,一会儿是老韩来接你吧?”
周和点头:
“一直是他。”
货郎抬头看了看,破庙外的雨渐渐要停了,似乎有点慌乱。
他一把抱起火盆,鼓着腮帮子一口吹灭,放回到推车上。
又把花盆里的树硬生生按了下去,同样塞进推车里,道:
“我得走了,三天以后还是庙里见。”
说罢,不等周和回话,就火急火燎地推着车,叮叮当当冒着细雨跑了出去。
周和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借着庙外传来微弱的光,回到供桌边,倚着坐下。
看起来货郎并不是很想跟老韩见面。
但据他说,自己原定的路引还是他卖给周家的,这里面怕是还有点事儿。
但此刻,周和并不打算深究。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支离破碎的信息,也太过于繁杂,他需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梳理一番。
一开始计划的,趁着夜色跑出这里的念头已经被周和打消了。
不管是货郎的只言片语,一举一动,还是老驼子的记忆。
都在告诉周和一件事——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未知和诡异。
跑出这个村子以后会发生什么,完全无法预料。
而留下来,至少还有一个身份,可以让自己慢慢地熟悉和了解这个世界,再去解决前面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
“喔喔喔——”
雄鸡一唱天下白,庙里的破败似乎都少了几分。
周和起身,摇摇脑袋,晃晃身子,把身上的酸楚感稍稍排解一些,抬头又看向那尊神像。
神像整体灰白,像是在岁月的冲刷下,洗去了所有的颜色。
脸依旧隐藏在灰尘中,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周和将地上的油灯收起,藏回到供桌下被老鼠咬开的那个洞里。
又将老驼子留下来的铁盒,以及其他的东西都收拾起来,再将刀子贴在盒子最底下放好,贴身塞进破衣的内衬里。
想了想,他又拿出货郎送给他的盒子,挖出点香灰,皱着眉用雨水打湿,含在嘴里,压在舌根下。
走到破庙门口,极目远眺。
破庙坐在个山沟里,两面的黄土崖壁高高耸立,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纵横交错。
远处崖顶边沿,几棵歪脖子老榆树呆呆立着。
再往远看,一道道连绵的黄土山峁,光秃秃的,只有些杂草贴着草皮,隐约透出些绿色。
站在这儿,周和只觉得世界显得格外大,像一张巨大的土黄色的网,而自己是一尾小小的鱼,顺着网眼挣扎。
远处弯弯曲曲伸出去的小路上,也有个小小的黑影,赶着驾牛车过来。
......
“老韩,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真的睁眼肉?”
脸上坑坑洼洼的后生,坐在牛车边上,手里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带着些早起的困倦。
牛车另一边,戴着石头眼镜的老韩没有说话,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少爷咋还站在庙门口了?”
后生似乎有些奇怪:
“他身上穿的是啥衣裳?往日不都是光着身子,在庙里坐着等我们接吗?”
“主家的事,少问,少打听。”
老韩开口,口音浓重,手拢在袖子里,下意识地掐算着什么。
路不长,几句话间,车就停在了周和面前。
“少爷,先回家吧。”
周和没有说话,只是点头,走到车尾,坐到垫着干草和一张麻布包着的蒲团上,闭上了眼睛。
老韩确认周和坐好,皱了皱眉。
将挎在背上的包袱掖了掖,里面装的是为少爷准备的衣裳。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甩甩手,示意后生赶车。
牛鼻子沾着清晨的露水,“噗噜”一声喷出道白气,掉了个头,哼哧哼哧拉着车。
“少爷,老爷昨天托信来,说下个月回趟村里。”
老韩压着声音,回头恭敬道。
周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不知道周少爷的性格和说话习惯。
面前的老韩跟货郎不一样,他应该更熟悉周少爷。
随意开口,风险太大,不如装着困倦。
老韩也不以为意,只是声音更低了些道:
“老爷信里还问,少爷的湫神行当有没有出门。”
“您看一会儿回去后,要不要回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