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进村里，白杨树的影子一根一根，从周和半闭着的眼皮上碾过去。
周家宅子不大，两进的院子，胡墼（土坯）墙立着，屋顶挂着青色瓦片。
黑色木门大开，两张泛黄门神藏在门洞里，透过去能看到院中间的水井，井边上压水机把手被摸得亮锃锃。
“车收进牛圈，在前院守着。”
老韩跨步下了牛车，对后生叮嘱了一句，转到车后伺候着周和下车。
周和盯着老韩斜挎着的青色包袱，抿了抿嘴角，跟着老韩走进后院。
院子里种着几颗杏树，青色杏子三三两两挂在叶子间，倒是让院子多了几分生气。
没有多做停留，回到后院堂屋。
堂屋正对门摆着一长排深红色的木柜，木柜前一张八仙桌。
老韩引着周和坐在八仙桌右手。
他则是把身上背着的包袱放在柜上，拎了个铁皮暖壶，拿出个绣画着牡丹的玻璃杯子，再从柜上抓了把茶叶洒进去，滚烫的水浇在杯子里面，氤氲出香气。
老韩忙完，自己站在八仙桌下首道：
“少爷先喝杯茶。”
周和点头，手按着杯子挪到自己面前，也不喝，只是盯着玻璃杯上的牡丹。
老韩也不以为有，从藏青色呢子中山装内兜里掏出封信，递给周和，道：
“老爷的信。”
周和伸手把信勾到自己面前，看向老韩，他知道对方还有话说。
老韩拿下挂在脸上的石头眼镜，哈了口气，又从衣服外兜里扯出张洗得发白的手绢，里外里擦拭着，斟酌用词，缓缓开口：
“少爷，咱们周家不算大户，但老爷的身份在这儿，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
周和皱皱眉头，嗅着自己身上破衣传来的馊臭味儿，心里盘算着，老韩说这句话的用意。
老韩接着道：
“昨晚二驴子……少爷，就是附近这几个乡里走街串巷的货郎，好像是在咱们坨子乡。”
跟货郎有关吗？
周和回想起鸡叫前货郎手忙脚乱跑掉的样子，微微点头，开口道：
“我见过他。”
说罢，微微抬眼，观察着老韩的表情。
老韩还是那副平和的样子，只是有些语重心长地道：
“货郎行当的，大都不是些正经人，白日里走走转转，偷鸡摸狗的事情也没少干，有些时候为了些盘缠，坑蒙拐骗也做得出来。”
他像是在提醒周和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的闲聊。
见周和没有接话，老韩也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换了个话题继续道：
“湫神是老爷专门给你选的路，咱们回老宅也是为了这个事情，”
说到这里，老韩顿了顿，没戴老花镜的眼睛微眯着，看向周和。
丝毫没有那种，戴惯了眼镜的人，常有的眼神迷离和飘忽。
周和的眼神和他撞在了一起，心里警铃大作。
这句话有问题。
他在试探我。
周和不动声色，将玻璃杯子往手边又挪了挪，端起来做了个要喝茶的动作，眼睛余光盯着老韩，老韩还是那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下人样子。
只是手里擦拭着石头眼镜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
“湫神是正经路子，回老宅的目的，我也记得。”
周和开口，语气轻松，坦然自在。
话语似乎是在回应老韩，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老韩也不做评价，捏着手帕又开始擦拭眼镜，擦干净把眼镜挂在耳朵上。
伸手又从内兜里掏出个匣子，四四方方的，不大，外边包着什么动物的皮。
“少爷，这路引子，我想着还是您自己收起来方便一些。”
说罢，他将匣子放在桌上，缓缓推向周和。
周和点头，脸上挂着笑：
“还是你收着吧，没什么不方便的，反正我攒盘缠的时候你都在身边，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儿。”
老韩摇摇头，又将匣子向周和推近了些，换了个话题道：
“这世上呀，三百六十行，有名有姓的正经行当，也只有三十六个。”
周和不解，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句话，回想刚刚的对话，似乎也没有什么与这句有关联的。
他倒是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示意老韩接着说。
老韩扶了扶眼镜腿，从兜里摸索出把软尺，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声音温和道：
“人有寿数，有命数，该是哪个行当的，就是哪个行当的，要是有人走了不该走的行当，少不了三灾八难。”
“我年轻的时候在金城，听人说过有个天生阴阳眼的，都已经出了门，进了‘阴阳’的行当，攒了半辈子盘缠没攒够。”
“也不知道被哪个和尚哄骗了，听说了罗汉的行当不用吃肉攒盘缠，拿了罗汉的路引子要再出一次门。”
“我那时候小，没亲眼见过，只听人说，那阴阳‘嘭’一声长出了两颗脑袋，一边是白着眼的阴阳，一边是光着头的罗汉。”
“那罗汉张嘴咬阴阳，阴阳张嘴吃罗汉，硬生生啊，叫唤了两天两夜，先啃手，手没了；再啃腿，腿也没了；最后啃身子……”
“少爷，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真能把自己给吃了？这事儿我是不信，你念的书多，有没有听过？”
周和身体冰凉，坐在高背靠椅上，手里握着温热的茶杯，突然感觉自己的左手右手从指尖开始发痒，然后这种痒在瞬间又变成疼痛。
就好像有两张嘴顺着自己的指尖开始往上啃啮，一口一口，咬破了皮肤，嚼碎了肌肉，切断了血管，最后硬生生连骨头都吞进了肚子里。
他眼前开始变得恍惚，恍然间，面前的老韩变成了一座硕大的肉山，眼镜斜斜歪歪地挂在肉山顶端。
而自己以扭曲的姿势趴伏在地上，这时他才看清在啃啮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先啃手，手没了；再啃腿，腿也没了；最后啃身子……
“少爷，这路引子还是您自己收着吧？”
老韩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周和只感觉这声音钻进了耳朵，在大脑里嗡的一声，就像是有两把音叉旋转着，嗡鸣着。
下一秒，所有的幻觉全都消失。
只有老韩纤细白嫩的手推着匣子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周和压抑住自己想要急促呼吸的冲动，微微闭了下眼，手在桌下抓紧了桌腿，声音平常道：
“说得也是，还是我拿着更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