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按在匣子上。
匣子温润,表面平整。
“帮我屋子里换一下铺盖,我想躺着歇歇。”
周和没有表现出来异样,张嘴吩咐道。
老韩应声点头,沉默,转身出了门。
周和跟在他身后,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院里杏树上,稀稀拉拉的杏子挂着,像极了一颗又一颗青灰色的眼珠。
他眼看着老韩弓着身,走进右手边的厢房,那里大概就是周少爷的住所。
老韩把被子抱出来,晾在院中,又拿出来一床新的铺盖换上,再躬身子走出内院,留下周和一个人。
周和沉默着走进房中,拿起门栓,想了想,又放下,把房门敞开着。
在杀死老驼子的时候,周和以为自己已经从砧板上跳下,不再是鱼肉。
但此刻他才真实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可能是刀俎。
只有自己,从睁眼到现在,都只是肉。
区别只是,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会被吃。
坐在窗边书桌前,周和双手抵着额头,熟悉的恐惧感让他的身体再一次战栗起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了,可以像自己计划好的那样,认识这个世界并且逃离,或者让自己拥有不再成为“肉”的机会。
但他妈的,这个世界……周和又想起,刚刚老韩嘴里的那些话。
是警告,也是逼迫,是规则,还是命令。
周老爷让自己去走这个湫神的路子,而老韩是他意志的代言人。
如果是原来的周少爷,说不定还有机会去争取,或者去改变。
……不,周少爷也改变不了,他仅有的反抗,也只是不去吃肉。
他还是要乖乖地来到这个老宅,一次又一次地被投喂,就等着攒够盘缠出门。
那自己呢?
他低着头,看到了自己破烂的衣裳。
周和相信货郎的香粉,老韩应该是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出门成为背肉客了。
或者说,老韩至少是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这个身份的。
只是从回来路上的“体面”、刚刚的故事、还有强行塞给自己的这个小匣子,都说明老韩已经起了疑心。
但对方并不在意,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能让自己这块肉乖乖地待在砧板上。
周和无声地问自己: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是认命,继续被投喂,攒够盘缠,拿着湫神的路引,然后长出两颗头,最后将自己吃掉?
还是找机会逃离?
手从额头放下,伸出食指缓缓敲着桌面,周和的眼神慢慢坚定起来。
如果要逃离的话,他就不会回到周家老宅。
回来不就是为了有一个身份,可以继续探索这个世界,然后找到逃离的方案吗?
既然老韩还认为自己是周家少爷,那自己就是周家少爷!
不管有多少怀疑,只要表面上没暴露出来,那就意味着,有某种原因要求老韩也保持表面上的和平。
这是自己可以利用的。
还有货郎,和他的“大生意”。
似乎也可以做做文章?
周和慢慢放松,身体靠在椅子上,一边细细琢磨思索着,一边打量周少爷的房间。
房间不大,地面铺了青砖,时时洒扫,砖缝里没有浮土。
对着门和窗户的是一张炕,现在是夏天,炕没有烧着,刚换好的被褥看起来蓬松绵软。
炕边伸出个铸铁的管子,管子上接这个水龙头。
这是炕管,里面装水,烧一夜的炕,温度可以让里面的水变热,早上用来洗漱。
门后放着个洗脸盆的架子,架子上搭着毛巾,看起来也是新的。
靠着另一边放着个衣柜,周和走过去,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两身衣服,同样的款式,黑色笔挺的学生装,扣子是金色的,一顶学生帽,帽檐是黑色的塑胶片。
衣柜下面放着个黑色硬质的皮包,似乎是用来装书的。
周和打开黑色皮包,里面装着张学生证。
是京城大学肉类研究所的。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回到书桌前,周和打开抽屉,里面有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没有写名字。
笔记本很厚,从第一页开始,每行都写着一个数字。
9.10
10.1
12.20
……
6.7
6.8
6.9
看起来似乎是日期?
周和将笔记本放回到书桌内,摸索半天也没有找到笔。
沉默着从架子上将洗脸盆拿下来,放在炕管下,馏出了盆水。
周和脱下身上的破烂衣衫,拿毛巾细细擦洗。
然后裸着躺回到床上睡着。
一觉睡到了天快黑,门外传来老韩的声音:
“少爷,夜饭拾掇好了。”
周和又沉默着起身,走到衣柜前,换上一套学生装,对着脸盆架子上的镜子,演练了下笑容,轻轻推开门:
“门没关的,你直接进来就好。”
“少爷说笑了,饭我给你放在桌上,另外,这包袱里是我做的一套衣裳,淘洗干净了的,少爷可以换上。”
老韩把个青色的包袱并饭菜放在书桌上,转身拉了门离开。
周和点起蜡烛,房间里暖黄色的光不算明亮。
饭菜很简单,茄子辣椒和西红柿炒成一碗,卖相算不上好看。
旁边海碗里,一碗臊子面冒着腾腾热气。
筷子放在托盘上,托盘里还有几瓣剥好了的蒜,一小瓶醋和一盅油泼辣子。
周和就着蒜吃得很香,吃出了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吃罢抹抹嘴,打开包袱。
包袱里是一整套衣服,周和带着刚刚憋出来的假笑换上。
那衣裳是藏青色的。
穿着很是合身,只是胳膊、胸前、背后、大腿、小腿的位置都缝着补丁。
上衣内里缝了个大大的内兜,恰好可以将老驼子的铁盒装进去。
包袱里还有顶补丁摞补丁的渔夫帽,帽檐垂下,镜子里的周和只能隐约看见个下巴。
他的脸上笑容再也挂不住。
他睡前所设想的事情,有一大半被这一套崭新的破衣服推翻了。
老韩知道自己是肉客了!
穿破衣,藏刀子是肉客的规矩。
但他还要逼着自己,拿着路引去求那湫神的行当路子。
周和牙齿磕碰,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这套衣服。
对方明知道,一个人不能走两条路子,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自己要怎么做?
咬了咬牙,周和走出房门,站在院里,喊了声老韩。
老韩从门廊走进内院,还是那副恭敬的管家姿态:
“少爷,您吃罢了?”
“老韩,我大后天要出趟远门,你找来的肉我看不上,我自己去金城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