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周和站在院里,顶着皎皎月,状似随意。
老韩还是那副恭敬样子,毫不迟疑,点头道:
“好的少爷,我明天给您备干粮。”
答应罢了,他还站在院里,也不走。
周和眼睛眯着,借着月光看向院子里的杏树不说话。
沉默半晌,老韩主动开口,道:
“路费和买肉的钱,您不用担心,家里有我和栓子,您只管放心。”
周和点头,等着老韩继续说。
老韩果然还有话说:
“老家邻居的事情,少爷还是稍留些心,虽说远亲比不上近邻,可咱们家毕竟也只是回来暂住,有些事不必太在意。”
这是在暗示,李家的事情?
自己背好自己的肉,其他的不要管不要问?
周和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又看向老韩。
老韩说完,弯了下腰,转身就关上了院门。
一夜无话。
虽说睡了大半天,周和却总觉得自己身体困倦,晚上依旧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次日清早,老韩抱着个大扫把在院里洒扫。
周和也不理他,吃过放在门口篮子里,拿红布盖了的一碗面条,便径直走出门去。
外院里,满脸坑洼的后生栓子牵着牛,正要去庄子外边河边饮牛。
见着周和,他有些无措的弯弯腰,喊了声少爷。
“栓子,带我在庄子周边转转。”
周和没有理会他的殷勤,淡淡道。
他现在是周少爷,看老韩专门强调体面,还有那副恭敬的样子就知道。
这周家等级森严,自己也不能表现得太亲切。
栓子努努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又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嘴,牵着牛闷着头走。
周和跟在他后面,边走边问:
“你是一直在庄子里?”
他注意到栓子赶车放牛的熟练,不像是在城里长大的。
“是,少爷,我从小在咱们周家沟长大的,一直守着老宅子。”
周家沟吗......周和点点头,接着问道:
“咱们隔壁是谁家?”
周家老宅的左右还有后面,各有一个带院子的农家房子。
“少爷,那也是咱家的。”
周和皱皱眉,转头望去,三套低矮院落拱卫着周家宅子。
也难怪看起来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默默记下这事儿,周和又开口问道:
“栓子,你知道李老大家吗?”
栓子赶着牛,手往左边指了指,顺着白杨树围起的土路,昨天见过的高房大院立在晨光里。
黑魆魆的,看起来有点怪。
正常西北的房子,大都坐北朝南,借着地势能做到冬暖夏凉,偏偏这么看去,李家的院子偏偏是坐南朝北的格局。
“跟我讲讲李家的事儿。”
栓子有些鬼鬼祟祟的转着头,发现离周家宅子已经不那么近了,才斟酌着开口,道:
“少爷您想听什么?”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栓子琢磨了下,牵着牛往大路右边走去,周和信步赶上,并肩走在一起。
“李家,以前是咱们庄子里,最穷的人家。”
“主要是李老大,好吃懒做,还是个赌博贼。”
“有一年,他在外面欠了账,年三十儿晚上,收账的来家里砸门。”
“咱庄子里,本身就没住几户人家,大伙也都不咋待见这李老大,”
说到这里的时候,栓子前面装出来的沉闷一扫而空。
脸上的坑洼都好像在闪光。
周和不自主的笑了笑。
打从睁眼后,见过的几个人要么奸猾贪婪,要么神秘油滑,要么诡异可怕。
此刻,在这少年后生的身上,他才瞥见了一些,人世该有的,鲜活的东西。
周和抬头,望见日头带点红,正缓缓从远处土黄色的山坡上爬出来。
栓子还在眉飞色舞的讲述:
“要不是因为这,要账的哪敢年三十儿上门?隔壁簸箕湾,羊倌娃杀了人,执法队的都得等着年过罢了,才上门把人带走。”
“人家那庄子,才叫团结,咱们庄,人太少了......我连想说个媳妇,都没处寻摸。”
“啊呀少爷,我这人就这样,总是说着说着就偏了,你莫生气。”
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后脑。
周和笑笑,说了句没事。
“说回李老大,那年收账的砸门,他吓得从窗子爬出去,光穿了个亵衣亵裤,光脚从家里跑了。”
“后头听说,是跑到后山坟地里趴了一宿,第二天才敢回来。”
“说来也怪,好像就是打那个时候开始,他家突然就富了。”
周和微笑着点头,望向李家的方向,脑子里回想起前夜里,货郎也是对这事有些困惑。
一个是村里土生土长的后生,一个是走街串巷消息灵通的货郎,都不知道李家是怎么富起来的。
还有老韩,昨晚专门点自己的那句话。
周和知道,这里的水,怕是有点深。
“水深好,深了才好浑水摸鱼啊。”
他喃喃道。
“少爷你说啥?摸鱼?咱们这河里没有鱼,只有些虾米和蝌蚪。”
栓子把栓牛的橛子插进地里,找了块石头哼哧哼哧砸进去,转过头对着周和道。
周和笑笑,没有接话,道:
“你再讲讲庄里的事儿。”
等跟着栓子回到周家宅子里,老韩已经准备好了个包袱,装了些馍馍和茶叶,还有自己腌的萝卜和辣椒。
“少爷,我本来想装点炒面,后来想着,您也没吃过,就只装了馍馍。”
老韩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
周和接过包袱,放进自己房间,老韩站在门外等着。
他点点头示意,让对方进来。
“路费和买肉的钱呢?”
老韩走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卷钱,递到周和桌上,打眼看看,少说也有几千。
果然是富贵人家。
老驼子攒了半辈子,临死身上也只有百来块钱。
“买肉辛苦,穷家富路,少爷不要亏着自己。”
周和接过钱,装进学生装的内兜,开口道:
“给我找支笔,我要给......”
他嘴里卡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周老爷,想了下,含糊道:
“我要回信。”
老韩笑笑,从内兜里又掏出一支圆珠笔,放在桌上,又缓缓道:
“少爷,也不急着回信,最近不好找人带。”
周和皱皱眉,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等老韩退出房间,他手里握着笔,不自觉开始转动。
不是说,要让我回信吗?
怎么又不急了?
而且,我后天就要去金城了,都不问问我要不要回趟金城家里吗?
手里的笔越转越快,周和的眉头越皱越深:
“你都知道些什么......还是在瞒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