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讨了个没趣,嘴里碎碎念着,绕到了摩托车后面,跟周和并排站着:
“周少爷,我的香灰好用吗?”
周和微微点头,没跟他提老韩给自己的衣裳,将视线放在车把式身上。
车把式不知从哪儿掏出根鞭子,握着鞭身两端,抬头对着月亮比划了半天,突然张口开始吟唱。
跟之前货郎的念叨、老驼子的唱腔都不一样,他的吟唱透着股子雄浑悠长的劲儿:
“鞭长三尺三,打马出秦关”
“遇水搭桥过,见山开道穿”
“嘿!人间大道三丈宽”
“嘿!过往君子莫怪我扰清闲”
“脚下生风哟~”
最后一声拉得极长,嘶哑的声音在月光下缠绕,周和好像看见那摩托的前灯闪了闪。
像一匹骏马,在眨眼回应它的主人。
“周少爷没见过这场面吧?”
货郎又往周和身边蹭了蹭,呲着牙道。
“车把式是他的行当?”
周和没有搭理他,面上带着笑,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
货郎也不恼,笑嘻嘻点头道:
“漆把式是出了门的老鞭梢子了,整个左右拢道,没几个比他攒劲的。”
“学生,陈驴子,别扯闲篇儿了,上车动身。”
车把式转过身来,跨上摩托,一脚踩下去,排气管里喷出一道浓烟。
周和坐到他身后,两手放在自己腿边,货郎也“嘿”地喊了一声,跨坐上来,半个屁股坐在后面焊出来的架子上。
他今天倒是没有推自己那辆推车。
周和听到一声闷响,强烈的推背感袭来,忍不住向后倾倒。
下一秒他就看到,车轮碾开黄土,掀起一道土做的波浪,轰鸣着,向前冲去。
路况明明不算好,按理来说该颠簸,但周和坐在摩托上倒觉得平稳。
两侧阴沉沉黑魆魆的崖壁,被甩在身后,不几时就出了沟,上了大路。
路两边间或闪过些不算亮的光彩,再往前是片密林。
车轮接近的时候,林子里的树一起摇动,倒像是一个整体。
车把是没有停车,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沓子纸钱,撒向空中。
“借路过关,君子莫怪哟——”
雄浑苍凉的声音再次响起,林子慢慢地安静下来。
周和默默记着,突然感觉身后一沉。
半甩过头,才发现货郎已经把头搭在自己肩膀,贼兮兮地笑着:
“这也就是漆把式了,一般人这几天可走不了这漳子林。”
摩托骑得极快,此刻已经将林子甩在身后了。
他想了想,侧过头问道:
“到矿上要多久?”
“天亮就到,天亮就到。”
倒是比自己想的要快得多,之前老驼子的记忆里,背肉纯靠两只脚,来回前后得半个月。
看来这李家是花了血本的。
“回来路难走哟,咋说也得七八天。”
骑着摩托的车把式抽空回头搭了句话:“这世上可没哪个车把式敢搭野肉。”
周和抿了抿嘴。
这野肉到底是什么?
他已经零零碎碎听过很多,跟野肉相关的信息了,但现在还是觉得有种水中看月,模模糊糊的感觉。
车程极快,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事,赶在天亮前,车把式把摩托停在个岔路口。
三人下车,周和活动活动四肢,跨坐了一夜,感觉自己骨头都僵了。
车把式装了锅子旱烟,拿出火柴点着,吧嗒吧嗒抽了几口,开口道:
“路你们认得,我就不指了。”
这个路口周和知道,左转是矿上,往前走是金城,右转是去夏城的路。
他点点头,道了句谢,清晨的风带着露水扑过来,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拨浪鼓,鼓波浪~”
叮铃当啷的拨浪鼓声响起,周和转头,见货郎推着车子,手里摇着拨浪鼓,嬉皮笑脸地望着自己。
“学生,背肉不是好行当,苦着呢。”
车把式一锅子烟抽罢了,磕了磕烟斗,跨坐在摩托上,回过头说了句,然后也不打招呼,脚一踩就走了,只在原地留下一道烟尘。
等呛人的烟尘散去,货郎推着车子走到周和身边:
“走吧,这会儿过去正赶上早集,我还能做点生意。”
周和这次没有憋着,张嘴直接问:
“你车子藏在哪儿了?”
货郎笑嘻嘻摇摇头:
“行当里的技法,可别瞎打听。”
“不打听你的,”周和跟着货郎,向矿上走去,边走边问道:
“跟我说说肉客的技法”
货郎伸出只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搓在一起:
“周少爷,嘴好张,话好说,但这行当里的事儿,可不能瞎说。”
周和停下脚步,从衣服兜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搓开来给货郎看,然后又收回兜里。
“我的周少爷呀,这大户人家是不一样,”
货郎眼睛里的贼光唰的一下就亮了,忙不迭地开口:
“要不了那么多,我知道的也没多少。”
周和也笑着开口:
“你说多少我付多少,值多少我心里有数。”
货郎眨巴了下眼睛,嘬了下牙花子:
“我先挣 100。”
“这世上三百六十行,正行只有三十六,正行的正,就正在有技法。”
“我听人说过,肉客是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正经行当,打这世上有肉开始就有肉客了。”
“想当肉客简单,年轻,火力旺,劲儿大就行。”
“但你也清楚,那种是假肉客,真肉客得拿了路引,攒了盘缠,在肉奶奶那儿挂了号,才算是出门。”
说到这儿,货郎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要是有本事,杀个出了门的背肉客,把他吃了,盘缠也归你,路引也归你。”
周和笑笑,又是这一套,说着说着话,冷不丁扔颗钉子出来。
就跟在破庙里见面的时候,突然张口说自己吃了老驼子一样。
这大概是陈二驴的生意经了。
一般人在遇到这种事儿的时候,大概率会有被揭穿的感觉,心神失守,自然就会被陈二驴牵着鼻子走。
陈二驴看到周和脸上的笑,又嘬了下牙花子,继续道:
“大多正经行当,都是要过关的,出门是一关,上道是一关。”
“再往后就没有什么名字了,都叫三关四关五六七八关。”
“但大多行当每过一关,称呼都不一样,就好比你现在,就是背肉客。”
“等你上了道儿,就是割肉客了。”
“背肉客要说技法嘛,有是有,就是……”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嘴,笑嘻嘻盯着周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