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低声笑了笑,从兜里抽出 100块钱,递到陈二驴手中。
陈二驴拿着钱,在手里抖了抖,食指并着拇指搓了搓,又抬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才恋恋不舍地收进衣服内兜,笑得合不拢嘴。
周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货郎缺的那颗门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补好了。
笑了半天,陈二驴才接着道:
“背肉客的技法厉害着呢,名字叫了个‘躲因果’。”
“啥意思呢?就是一般人,管你是不是行当里的,跟肉打交道都要沾因果。”
“吃肉的要做规程,点灯烧香,沐浴洒扫,敬纸上供,少一样,这因果沾上可不好洗。”
“尤其是野肉,不按规程走啊,说不定就得睁眼喽。”
货郎贱兮兮地笑着,看向周和。
周和没有搭他的话,只是微笑着示意他继续。
睁眼肉相关的信息,是之前就商量好了,跑这一趟生意,货郎要给自己的盘缠。
虽然钱不是自己的,他也不怕花钱,说实在的,能用钱买来信息,对现在的周和来说,简直是邀天之幸。
但他不能顺着货郎的节奏问下去,谁知道这二驴子会在哪里埋坑?
周和还记得老韩提醒自己的话。
当然,他不信任老韩,但他同样也不信任货郎。
货郎讨了个没趣,继续道:
“肉睁眼这事儿就是个传说,但不按规程吃肉,甚至是碰一下野肉,就得中肉毒。”
“肉毒?”
“对,肉有毒,不按规矩来,人会疯,先是满嘴胡言乱语,再是开始长肉。”
周和皱皱眉,重复货郎最后一个词儿:“长肉?”
“对,到处长,眼睛里面也长肉,嘴巴里面也长肉,就连头发根儿里都往出长!一个一个肉疙瘩,就跟那笋子一样,蹭蹭蹭地往外冒。”
“这肉长得快,你就拿刀子割都割不及,但这还不吓人,你知道最吓人的是啥吗?”
“是什么?”
“这肉也不能凭空长呀,长一块肉就少一块肉,眼睛里长一块肉,你可能胳膊上就少一块肉,但你根本分不清是哪里多了,哪里少了。”
货郎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压低,没了一开始的嘻嘻哈哈:
“最多不过半个钟头,就连骨头缝儿里都开始长肉了,等浑身上下的肉换一遍,这人,也就换了个人。”
周和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了,牙关死死咬着,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追问道:
“然后呢?”
“然后?然后再长肉,再换人,再长肉,再换人,周而复始。”
“没有办法解决吗?”
“有,怎么没办法,供给佛爷嘛,供给佛爷就好了。”
“供给佛爷就治好了?”
“供给佛爷就不长肉了,”货郎的手无意识地在拨浪鼓柄上摩挲:
“摆上案桌,供给佛爷,肉就不长了,还会越来越少呢,少着少着,就剩个骨架子。”
周和听着,只觉浑身冰凉,深呼吸,继续追问:
“然后人就没了吗?”
“没了倒是好事儿,剩个骨头架子,沾了肉毒的人就清醒了。”货郎叹了口气,“这时候你就能杀了他了,管你是用锤子砸,用刀子砍,还是用锯子锯,总归,是能给个痛快了。”
“哦对,沾了肉毒的骨头,还得烧了供给佛爷的香炉。”
“当啷——当啷”
货郎手里的拨浪鼓开始响,他也慢慢恢复了平常笑嘻嘻的样子:
“对了,我刚是不是忘了说,沾了肉毒的人,别人不能碰,那玩意儿能传染。”
“只有出了门的背肉客,有‘躲因果’的技法,才能背野肉,背毒肉,背这世上所有肉。”
周和陷入沉思,想起肉客路引上的第一句话:
“藏刀背肉躲因果”
胸前内兜里,铁盒里面东西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动,他的手扶了下帽檐,长长呼出口气。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嘿嘿,承惠承惠,100元。”
货郎伸出了手,摊开递到周和面前。
思考被打断,周和抽出一张钞票,递到货郎手里,货郎又是磨,又是搓,又是对着太阳看。
两人说话间脚步不停,此时已走到了路的尽头。
对面是一座高耸的崖壁,黄土崖下,一字排开上百个窑洞,箍得井然有序。
窑洞下面,乱糟糟一窝蜂似的一堆人围在个戏台前,戏台上,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正咿咿呀呀唱着。
水袖是粉色的,女子面庞也是粉色的,复杂花哨的头面上,也嵌着一颗一颗粉色水钻。
“他他他他他~坐高官戴乌纱,怎知我十指折喉咙哑。
冤沉沉,恨天涯。
我本是上珠女跪在堂下,要把这冤屈事细诉根芽。
我与她同父异母一处长大,人称是掌府一双姊妹花。
她面如菩萨心如虎,姐妹变成了死冤家。”
唱腔婉转,似有无穷恨意与悲伤,不知怎的,周和也被引得心中悲痛。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想起了莫名其妙的穿越,想起老驼子在自己身上揉来捏去的触感,不知觉间,睚眦俱裂。
一行血泪顺着滴下。
周和浑然不觉,只是攥紧了拳头,恨不得掏出刀子,将肉眼所见的所有人,挨个宰杀。
“当啷~当啷~”
拨浪鼓的声音响起,周和一下清醒过来。
这才发现面前那些乌压压的人群,一个个都是横眉竖目,咬牙切齿,好似都在积攒着愤怒,随时可能大打出手。
“哎呀,麻烦了,麻烦了,这秦娘子怎么来矿上了……早集生意做不得了,周少爷,咱们还是抓紧去矿洞挑肉吧。”
货郎嘴上说着麻烦了,手里慢悠悠晃着拨浪鼓,眼神沉静。
周和抬手擦了擦眼角的血泪,深吸一口气,嗯了一声,跟着货郎绕过戏台和人群,走到了一处窑洞前。
窑洞上没有什么标识,只是左手数第一个,也是整个金城肉矿唯一一个卖野肉的摊子。
老驼子就是从这里,把自己背回到坨子乡周家沟的吗?
周和好像没在记忆里找到这个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