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窑洞,跟周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窑洞两扇木门大开着,没有预想中那种逼仄昏暗的感觉。
上方拱形的玻璃透着微微的绿色,像是旧时候用的那种老玻璃,带着杂质,却意外地让透进来的光变得柔和了几分。
阳光穿过那层绿意洒进去,倒真有几分窗明几净的味道,地上夯实了的土,洒扫得干净。
被光照着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往里走,就是个正常居家客厅的样子。
正对门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什么也没放,空荡荡的,漆面倒是保养得好,隐隐能照出人影。
桌后是红木的柜子,柜门紧锁,铜制的锁扣上生了些绿锈,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一个大概只到周和腰那么高,身材矮小的男子,正推开左侧墙上的门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脚下踩着一双黑布鞋,走路没什么声音。
看见周和倒没多的反应,下一秒看见周和身后的货郎,嘴角立刻往下撇。
嘴里啧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晦气,晦气,我说这今天早上,怎么门口停着一排乌鸦,原来是真有恶客上门啊。”
货郎倒不觉得对方说的有什么不好,还是那副贼兮兮的笑脸。
眯着眼睛,颧骨上的肉堆起来,活像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的推车藏好了,那辆装满杂七杂八物件的小推车,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都没听见到什么动静。
冲着矮子拱拱手,货郎袖子甩得利落,语气里带着股熟稔的热络劲儿:
“刘老大,咱们也是做了多少年生意的老伙计了,有朋友在场,给点面子。”
那刘老大冷哼一声,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不再多说,转过身招招手,示意周和跟上自己。
周和回头看了一眼,货郎已经在八仙桌边坐下了,翘着二郎腿,从怀里摸出张卷烟纸,正捻着烟叶子往上放。
见周和望过来,货郎冲他摇摇手,那意思是他不跟着进去。
“别看了,他敢进去看一眼这野肉池子,明天就得剩个骨架子。”
刘老大尖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边说着,边费力地把左侧那扇小门又推开了些。
那扇门看材质是实木的,推起来却没什么声响。
门后的缝隙里涌出一股凉风,带着潮湿的霉味儿,熏的周和皱皱眉。
刘老大偏过头,小眼睛在周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问道:
“刚出门的朋友?”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周和听得懂。
他点点头,也不忙着进去,而是转过身,对着货郎的方向又问了一句:
“这次主家要的肉,有什么讲究?”
货郎已经卷好烟,伸舌头在烟卷尾端舔了一下,粘连在一起,抽出根火柴点着,嘬了一口,才笑着摆摆手:
“没啥说法,是正经野肉就行,你放心,刘老大这儿,没有弄虚作假的事儿。”
周和点头,跟着刘老大走进侧门,抬头望去,一时间有些心神失守。
门后空间不大,正对面墙上嵌着一张硕大的镜子。
没有边框,与其说是嵌在墙上,倒不如说这整面墙就是张镜子。
奇怪的是,周和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也没有刘老大。
镜子里就只有空荡荡的房间,镜子前面,还歪歪斜斜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少了只手的中年男子,破衣烂衫,左边袖子空荡荡垂着,正在闭眼假寐。
男子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装着清水。
周和心神失守的原因,就在那碗水上。
碗不大,缺了两个口,碗边画着红色公鸡,昂首啼日的形象。
碗中水清澈,但不见底,间或冒出个小小水花,水花里有声音。
声音不响,却意外地清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贴在耳边低语
周和一进来就听到了。
是有人在唱歌,歌声婉转,像是回荡在空旷的体育场里,唱的是: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粤语歌,老歌,很老的粤语歌。
周和僵在原地。
这首歌的原唱,是他穿越前很喜欢的乐队,他甚至还专门买了门票,想去听演唱会。
当然不是原唱乐队,那只乐队的主唱已经不在了。
开演唱会的是一个以唱功闻名的女歌手。
近期要来周和所在的城市,其中爆出来的歌单就有这首。
“朋友,有什么事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矮小的男人仰着头,看向周和。
周和摇头,手环抱在胸前,胸口铁盒硌着,让他稍稍回过些神。
露出笑容,道:
“应该是昨晚没睡觉,有些不舒服。”
那矮子点点头,不再追问,而是对着缺了只手的男人叫道:
“刘七,有客,仔细点儿,选了好些的肉捞来。”
缺手男子刘七睁眼,站起身,也不言语,打量了周和一眼,僵硬的扯扯嘴角。
“动起来,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矮个子刘老大不满意刘七的动作。
倒腾着小短腿跑过去,跳起来恶狠狠的踹了陈七膝盖一脚,差点把自己摔倒,有些尴尬道:
“见笑了,刘七是钓肉客里的好手,就是这个性子,温吞了些。”
周和笑笑,示意自己并不在意,将注意力都放在刘七的动作上。
那刘七被踹了一脚,也不说话,用右手在缺了的左臂上摸了摸,嘴里低声念叨。
周和离得远,有些听不清,也看不清他的嘴唇。
半晌,念叨罢了,刘七左臂空荡荡的袖子慢慢好像长出了什么逐渐被撑出了形状。
一条铁链,粗壮的铁链,一点一点顺着袖子长出来。
“当啷”一声。
铁链掉在地上,刘七沉默着抓起来,看向矮子刘老大。
刘老大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个木盒子,打开木盒。
一排排像是鱼钩一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钩子,整整齐齐码放着。
钩子大小不一,形制各别,有的弯如月牙,有的直如银针,有的带着倒刺,有的光滑如镜。
每一枚钩子都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但颜色各不相同,乌沉沉的黑、冷凛凛的白、金闪闪的黄,还有几枚泛着古怪的铜绿色。
“朋友看好,我这次用的是银钩子,对得起你们出的价儿了。”
他从里边挑选了个尖锐的,闪着银色光芒的钩子,蹲下身,装在刘七链子底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