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大笑着把银色钩子装在铁链底端。
说来也怪,那么粗的链子上,细小的钩子是怎么装上去的呢?
周和不明白,只能装着懂行点点头。
“老七,起钩下网,好好给朋友露一手......帮主家把盘缠攒得足足的!”
吆喝一声,刘老大退到周和身边。
刘七不说话,冲着周点点头示意,然后闭上眼睛。
他身后的镜子像水一样,突然变得扭曲。
像是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过,涟漪一层一层。
刘七也慢慢后退。
退进镜子里。
“啵儿”的一声。
周和眼前一花。
再看去时,发现刘七已经站在镜子里了。
看起来镜子里不分上下左右。
刘七空若无依站在那儿,眼睛突然变得极亮,嘴里又念叨着什么。
周和更是听不清。
他只闻得到水汽。
是真实的水汽,如果闭上眼,就好像面前是拍岸的浪。
说时迟那时快。
刘七念叨完毫不犹豫,用右手甩着自己左边的链子。
“唰”!
链子穿透镜子,正正好好落在破碗上方,不偏不倚。
银色的钩子垂下来,一点一点接近碗中水。
碗中水泡冒得更快,几乎像是要沸腾了,周和耳边的声音更清楚:
“永远自由自我”
“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周和眼神越来越冷,死死盯着面前的钩子,环抱着的胳膊箍紧。
怀里的铁盒已经硌得他有些不适。
抿紧了嘴唇,周和不说话。
现在他是刚入门的肉客,是周家少爷。
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周和对肉的猜测也越来越完整。
但是他现在必须要保证自己足够清醒。
最重要的是——
千万不要在这些整日和肉打交道的老肉客面前,露出一点纰漏!
“上钩了上钩了,朋友快看,这块肉不错啊!”
刘老大大呼小叫的声音传来,周和扯着嘴角笑笑,看向碗里。
碗里此刻已经平静下来了,声音也变得远了很多。
钩子底端,隐约有个小小的影子,随着镜子里刘七的用力,慢慢从碗里长出来。
像是一棵树,在碗里发芽,慢慢长大一样。
“朋友,接肉。”
刘老大提醒道。
周和扫了一眼,那所谓的“肉”。
是个短发男子,身上穿着的 T恤正在慢慢变成灰,裤子也是,手里好像还有什么硬质的东西,很快都消散在空中,周和没看清。
那“肉”眼睛紧闭着,钩子挂在头顶,挑着他的头皮悬在半空。
周和深呼吸,点点头,从胸前把铁盒子拿出,半跪在地上,取出个灯盏,搓好捻子,淋上清油点燃。
然后数出三支香,一字排开,沾了点灯盏里的油,在油灯上点燃,寻摸了一圈,没看到有地方插。
矮子刘老大拿过来个小小的香炉,擦得干干净净,递给周和:
“咱们肉客,大多时间在路上,该有的东西可不能少。”
周和点头谢过刘老大,将香插在香炉,灯盏放在一边,双手按在腿边,对着悬在半空的肉拜了拜,按着老驼子记忆里的样子,缓缓开口念:
“三炷香,一盏灯,迎来好肉养世人”
“衣裳烂,刀子利,背上好肉你嫑疼”
“你是人间一碗肉,蜕了皮囊莫还魂”
念到这,周和眼角忍不住颤了颤,又连忙压制住,继续念道:
“若有不服或不忿,佛爷面前我不认!”
“起轿,上路!”
念罢口诀,周和静静等着油灯燃尽,香灰也都落进香炉,站起身,两腿分开,站在碗上方,低下头,等着肉落下。
身上一沉,周和抓紧找到“肉”的两只手,一左一右,扽紧准备走。
突然又愣在原地。
身下碗里有个细小的水泡,“啵儿”一声,爆开。
爆开的瞬间,周和看到了无数灯光。
红色、蓝色、白色、金色......瞬间又消失。
“朋友,该上路了。”
刘老大提醒一声,周和摇摇头,又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侧门。
门外,货郎早已抽完了烟,正把椅子当成摇椅一样,只用后面两条腿撑着,靠着柜子一下一下,悠闲摇着。
“死驴子,你给爷爷下来,椅子坏了我要你的命!”
刘老大看到货郎,恶狠狠急匆匆又冲过去,指着货郎鼻子就骂。
“一个椅子,算啥嘛,”
货郎呲牙笑笑,缓缓坐回来,坐着还比刘老大高出一头。
他伸出手,甩甩袖子,然后把手缩进袖子里,递向刘老大,道:
“抓紧时间握手,你这矿上来了我不想见的人,今晚就不吃你饭了。”
“你还想的美,想吃屎我倒是给你准备!”
刘老大也同样把手藏在袖子里伸出去。
两人的袖子套在一起,周和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两手握在一起。
这是谈生意的法子,报价不想叫别人知道的时候,买卖双方就握手谈价。
半晌,货郎的脸色似乎有点难看,抬眼看了下刘老大,皱着眉道:
“这么贵?你的肉是金子做的,还是骨头是金子做的?”
刘老大面色也不好看:
“你嫌贵,我还嫌贵呢,现在哪还有野肉啊,我这都是碗里的肉。”
“你这肉,是正经野肉吗?”
“我肉老大能卖给你养肉场的肉?你就说你买不买吧!”
“你这是野肉,我当然要,刘老大我还是信的过的,只是......”
货郎说到这儿,周和看到两人的袖子里,两只手又快速握在一起,握了又分开,分开又握着。
“他妈的陈驴子你滚滚滚!我不跟你做生意了!”
肉老大似乎是有些生气,“唰”一下抽出手,“噔噔噔”跑回侧门,“啪”一声摔上门。
他进了门,周和似乎还能听到门里的叫骂。
“走吧,谈妥了。”
货郎从椅子上下来,走在前面,边走边道:
“看来这世道,确实是不好了,肉老大都拿不到好肉了。”
周和不解,刚准备开口问,货郎就接着道:
“别问,你现在行当里的地位太低,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周和皱眉,也不多少,闷着头背肉走出门。
一出门,却撞到了货郎的背。
他正站在窑洞门口,满脸苦涩,有点欲哭无泪的意思。
而在他对面,正站着个女子,身材窈窕,水袖是粉色的,面上也是粉色的,复杂花哨的头饰,也嵌着硕大的粉色水钻。
秦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