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娘子站在窑洞门口,一对眸子盯在货郎身上。
满是哀怨之色。
半晌,开口,声音婉转,听着有说不出的凄苦:
“负心人,你终于舍得露面了。”
货郎神色有些闪烁,也不笑了。
只是向着周和努努嘴,大概是想暗示秦娘子,自己身边还有别人。
“你不是说,你一生行事,没有什么不能向人说的么?”
秦娘子面上带了几分讥笑,但凄苦依旧。
“那啥,咱们回头说,这还有生意跟着呢。”
货郎试图搪塞。
但秦娘子似乎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和,道:
“刚出门的背肉客,你也要骗来背野肉?是给那家的?”
周和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货郎则是赶紧摆摆手,道:
“咱俩的事是咱俩的事,你可别乱说,我跟周少......周兄弟的生意,可没有半点欺瞒。”
秦娘子“嗤嗤”笑了声,甩甩手中水袖:
“果真半点欺瞒也没有?陈官人,把你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吧,”
说到这儿,秦娘子又看向周和:
“你看咱们陈官人,难怪能做下那般大事,滑不溜的的像泥鳅似的,谁能抓到他呀!”
周和反应过来。
应该是刚刚货郎准备跑路,正在使什么手段,但是被秦娘子发现了。
货郎面色比刚刚在窑洞里,跟刘老大砍价时候还难看:
“秦娘子,有话非要当面说吗?”
秦娘子水袖掩着绣口,轻笑一声,道:
“陈官人,照理说我该给你个面子,像往常一样,趁着夜里来与你幽会,偷摸儿在你耳边说......”
说到这儿,货郎面色变了又变,打断秦娘子,急道:
“事发了?”
秦娘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突然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人蝇营狗苟,多匆忙~”
说到最后,竟吊着嗓子唱了起来。
唱罢,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周和望向货郎,货郎又嘬着牙花子,大概是在琢磨什么。
“陈先生,有些不够地道了。”
周和缓缓开口,慢悠悠道了句。
货郎压根没有理他,在原地转了几圈,恶狠狠的跺脚,像是下定了决心,道:
“妈的,不管了,想来也没那么快。”
周和见过这种眼神,是在某个赌徒身上。
贪婪、侥幸、疯狂!
思忖一刻,周和直接开口道:
“陈先生,你可没说你身上还背着事儿,这趟生意,要么就算了?”
“怎么算!肉都背上了,你能丢了不成?”
货郎眼神一瞬间变得狠厉,继续道:
“生意继续做,肉继续送,答应你的尾款我会付。”
周和换了个松快点的姿势,背上的肉不算轻,虽然出了门后,他身体素质变好了不少,但此时这么一直站着也有点累。
换完姿势,周和笑了笑:
“之前谈好的价儿,现在得变了。”
货郎眼神更加狠厉,揣在衣袖里的手,似乎又在摸索什么。
周和眼睛望向对方,直直对视:
“当然,陈先生也可以试着换个肉客合作,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小肉客,怕是担不起。”
话音未落,货郎眼中的狠厉之色突然消失。
还是那副贼兮兮的笑,声音也回到了原来的熟络,道:
“一事不烦二主,周家兄弟,放心,我的事是我的事,咱们的生意是咱们的生意。”
“但先前没有跟你说明白,确实是我做事不地道,这样,先前收的200,我退还给你,就当是附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假惺惺摇了摇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周和笑得更灿烂,他大概猜到了一点货郎的处境,也不点破,而是悠悠道:
“陈先生,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缺那两百块钱?”
货郎心知,不出点血面前这关是过不去了。
但是让他放弃这单生意,更是像要把他的心挖掉!
“罢了罢了,人为财死!这样,周少爷,我明说,这趟生意对我很重要,而且非你不可,”
说到这里,货郎又有点心疼的顿了一下,继续道:
“先前说好的情报,我不会赖掉你的,你再想要别的,也行。”
周和没有顺着他,而是直接道:
“再多好东西,也得有命享受,我说的对吗,陈先生?”
货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那儿又转了两圈,下定决心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
那是颗心脏。
周和认得出来。
虽然已经干瘪到蜷缩成个拳头大小,上面也好像被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但周和还是认得出来。
心脏,人类的。
不只是因为他上学的时候亲手摸过,更因为那颗心脏还在跳动。
跳得极其缓慢,每跳一下,黄泥壳子就掉落一点,现在已经有不少的裂纹在上面。
周和抽抽鼻子,闻到了一股清甜味道。
“这是一个【坟里生】给我的,吃下去,能保命替死。”
周和瞳孔缩了缩。
保命替死?
意思是说,这趟活儿,是真的有生命危险?
而且。
就算周和不了解这个世界,但他也猜得到——
保命替死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常见的玩意儿!
“陈先生,这趟活儿我不能接!”
说罢,周和转身就回到窑洞里。
笑话!
自己专门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找出活下去的机会,或者逃离这个世界的办法。
你现在告诉我真的会死?
而且还提前给出保命的东西,看似下了血本,但周和又不傻!
“哎哎哎,周少爷,周大爷,别急别急,还有还有......”
货郎有点急。
急到让周和更加确定,这趟货不能送。
但他还是站住了脚步。
货郎是个好生意人,好的生意人是知道顾客想要什么的,也知道顾客的痛点是什么。
那他要怎么说服自己?
货郎走近周和,陪着笑脸,道:
“周少爷,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是路引子,这东西不好搞,”
说着,他贴得更近,道:
“你上道的路引子,我包了。”
“陈先生,说这些没用,你给我交个底,到底有多大的危险?”
周和很冷静。
货郎大概也是真的没办法了,拉着周和走下梗子,来到个背人的地方,缓缓开口道:
“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们当货郎的,最是会寻宝鉴宝。”
周和身后的肉,压得他有些不适。
他干脆靠在崖壁上,把肉垫在身后,继续看着货郎。
“会鉴宝,有的时候就难免看到好的宝物,心痒难耐,对吧?”
货郎说到这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
而周和看出来了端倪,道:
“怕不是心痒,是手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