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不停,望远走近,不多时,周和追着货郎走进桦树林子里。
而那两个黑衣男子,不急不缓地跟了上来。
也不说话,只是保持着距离跟在周和身后。
周和借了个被树木挡住的当口,从胸前盒子里摸出刀子,想了想,又把路引子也摸出来,塞进兜里。
攥着刀子,又抬起头时,周和突然发现货郎不见了。
眼前密密麻麻都是树,树影高大,遮天蔽日。
与来时似乎有些不同。
眼前压根儿找不到路,脚下倒是没有枯枝落叶,还是黄土,间或有几根杂草。
他心里稍稍紧张。
这是什么技法吗?
周和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也不管那么多,闷着头找了个方向,继续脚步不停向前。
身后的黑衣男子似乎也不见了。
影影绰绰的树间,周和穿行着,越发觉得身上的“肉”沉重。
有心稍坐下来休息一阵,又想起老驼子记忆中提到的忌讳,皱皱眉还是继续。
约莫走了半个多钟头,照理说林子该到尽头了。
这段路在老驼子的记忆里也是有的。
虽然他没有背过正经的野肉,但是背家肉走的还是同样的路。
周和眉头皱得紧,他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
但为今之计,也只能继续向前。
而在另一边,两个黑衣男子同样沉默着穿行。
他们倒是没有全凭方向感,而是由稍微高些的那个男子,手中捧着一炷香,香头明灭,烟气像是有灵似的,指示着二人追逐的方向。
那方向倏忽在北,倏忽在东,多走两步,那烟气又突然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飘荡。
黑衣男子也不犹豫,烟气如何指向,二人就怎么走。
不知觉间,已不知走了多久,知道那炷香烧到了男子捧着的手心,二人才停下脚步。
眼前还是树影婆娑,遮天蔽日的样子。
那高些的男子向着同伴点点头。
同伴会意,从身后包袱里掏出个供桌,不大,黑色的,边上镶着金丝装饰。
高个男子在地上找了个平坦些的位置,指示同伴将供桌放下后,从自己身后包袱里取出几根短棍。
对准机关拧合,变成个三角形的架子。
他深吸口气,缓慢脱下身上的黑衣,露出一身精壮干练的腱子肉,皮肤雪白,像绸子。
同伴跪在供桌前,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做了个灯盏点起,又掏出香炉供上。
待到香烟袅袅飘荡向上,稍矮些的男子站起身来,从包袱里拿出把短小的解腕小刀。
刀不长,弧度不小,是剥皮的趁手家伙。
那高个男子背靠着他面向供桌跪下,点点头,道:
“阿泽,手底下麻利些。”
挨个儿阿泽点点头,深吸口气,将刀子放在油灯上翻着面烤了,嘴里开始吟唱:
“吾——”
“一呼千里,二呼万里”
“呼神神到,呼将将到”
“桃川大爷在上,烧香弟子包泽在下”
“烧正香,点灵灯,供奉先人”
“请神降世,分善辨恶!”
吟唱罢了,包泽手握着刀子,稳稳落在高个男子身上,低声道:
“宽哥儿,我画像了......你忍耐着些。”
说罢,包泽便着手准备仪式相关的操作。
包宽跪在那供桌前,手捧起灯盏。
他眼神死死盯着亮光,丝毫不敢移动。
冷汗自额头落下,他也恍然未觉。
不几时。
而他浑然未觉,只是嘴里一直在低声念着什么。
声音被油灯噼啪声盖住,听不真切。
等到这幅“画”作好了,矮些的包泽已是满头大汗,面色苍白。
他也不说话。
伸手掏出个绿色的铝制水壶,一口水灌进嘴里,然后示意准备进入下一步。
须发俱现,怒目圆睁,栩栩如生。
包泽取了把干燥柏木香,递到被包宽捧着的油灯上引火。
“噌”。
木香燃起来,火光冲天,有个隐约的影子冷哼一声。
包泽手拿着点着的柏木香,按仪式流程做完相关操作。
信手丢下烧尽了的柏木香,他叹口气,道:
“我要裱画了,阿宽哥,千万要忍着些......莫要动,动了,大爷就不高兴了。”
包宽早已经是两眼恍惚。
一头冷汗滴了又滴,面色比纸还要白过几分。
闻言也只是强咬牙关。
“歘!”一声。
手下麻利,包泽将备好的“大爷像”挂在先前备好的三角架子上,一个头磕下去。
身边状态不佳的阿宽,也强撑了理智,五体投地向着画像跪下。
香烟袅袅起。
汇成了个人脸形状,正是阿泽画出的样子,横眉竖目,须发皆张,眼里有无穷杀意。
“找到那贼娃子咧?”
青烟汇成的人脸问道,声音震得四边桦树扑簌簌直响。
“回大爷的话,已经找到了,是个叫陈二驴的货郎,此刻就和同伙在这林子里。”
青烟人头再冷哼一声,飘荡向挂着的人皮画。
与人皮碰撞的瞬间,青烟消散。
人皮上画着的人头睁开眼,又是冷哼一声,这人皮慢慢飞起,飘到半空,然后开始不断增长出肉芽,像触手一样。
肉芽子互相缠绕,抱在一起,顺着生长。很快,那人皮已经看不出皮子的形状,倒像是个被吹大了的尿脬,只是表面画了个人头。
“嘭!”
一声巨响,人皮团成的触手肉球炸开,又瞬间合拢。
周边层层叠叠站着的桦树,全都被连根拔起,一颗颗排着队冲向肉球。
不远处,闷着头走路的周和,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抬眼就望见,有个不大的肉球,飘荡在半空,周边的树正像是被河流冲下去的蚂蚁一样,顺着冲向那颗肉球。
那肉球上画了个人,须发皆白,怒目圆睁。
眼睛正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