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球上的人脸望向自己，满眼愤怒。
周和一瞬间只觉得身后的肉，变得沉重到了极致，像是一座山压在自己的身上。
现在，那座山还在生长，越来越重，压的他喘不过气。
不是错觉，周和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脚，正在不断地陷进地面。
或者是地面在慢慢吞噬自己？
周和不知道，因为他感受到了另一件事。
身上的那块肉，被自己扽着的双手，正在慢慢挣开自己，一点一点，缓慢但坚定的伸向自己的脖颈。
与此同时，所有的桦树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拖拽着，冲向肉球人头。
然后那人头慢慢生出根来，长出手脚，站在地上。
头颅还是那个肉球，五官也慢慢变得立体生动，那种愤怒也更如实质，让周和心脏越跳越快。
头颅下面，浑身都是白桦树拼成的。
薄薄的，像纸一样的白桦树皮不断剥落，露出一个又一个眼睛，直勾勾望向周和。
那眼睛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都是怨毒和恐惧交杂。
周和隐约间似乎听见了它们的声音：
“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们做错了事，凭什么让我们陪葬？”
“一起死吧哈哈哈哈哈！”
无数声音搅在一起，形成漩涡。
周和被漩涡卷进去，只觉得失了重一样，但他的脚又深深陷进了土里，支撑着自己没有摔倒下去。
身后的肉，手已经有一大半挣脱了周和，越来越接近他的脖颈。
周和下意识地奋力分开，但收效甚微。
他突然想起来先前，货郎那个赌徒一样的眼神，当时他以为货郎孤注一掷了，还趁机要了些好处。
自己好像是被骗了啊。
也不算被骗——
周和忽然有点不想挣扎了。
原来货郎不是赌徒，自始自终，他都只是个贼。
明明自己早就知道，货郎擅长的是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怎么还是会因为对方一次又一次的让步，而觉得自己拿捏了他呢？
还是太依赖自己对于眼神和动作行为的心理分析了。
明明这个世界已经在自己面前，展示了那么多与上辈子不一样的东西，自己怎么还是调整不过来心态，总是下意识地相信自己的专业？
真正的赌徒，其实是自己才对啊！
为了早点找到机会逃离，为了多知道一些信息，自己做了那个李代桃僵的替罪羊。
周和分开肉的双手，力气越来越小，眼前突然闪过老驼子在破庙里的样子。
“天经地义的么。”
老驼子是这么说的。
真的天经地义吗？
老驼子已经被自己杀了。
现在，自己也要被另一块肉杀掉吗？
周和回不了头，不知道身上的肉有没有睁开眼睛，但对面的那个怪物，已经长了那么多眼睛，也不缺这一双了吧？
他松开手，摸摸自己胸前，刀子硬邦邦的，还有另一个东西。
是路引子。
自己准备的后手。
本来想着，就算是有什么危险，反正有货郎在，实在不行直接吃了身后的肉，拿出路引上道成为割肉客，怎么也能有几分保命的机会。
现在看来，是当时想的太简单了。
面前这怪物，哪里有什么反抗的机会？
周和突然笑了，将身后的肉甩下去，丢在地上，溅起一团尘土。
他自己席地而坐，眼神轻松，看向远方的肉球，哦不对，现在已经不是肉球了，是一个树人上插了个肉球。
“先生，你是什么东西？”
周和开口，声音不大。
说起来，他当初之所以选择成为精神科医生，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想知道更多秘密。
他本来是想做心理医生的。
自小就喜欢探听别人，不为人知而阴暗的秘密，后来发现心理医生可以光明正大的，窃取别人的秘密，周和才去学了这个专业。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好像知道了很多事，但又总是朦朦胧胧的，这种感觉很痛苦。
快死了，周和还想知道点儿什么。
“所以，先生，你是什么东西呢？”
那肉球听到了他的声音，眼里的愤怒更盛，脚步像是雷鸣一样，几个跨步就来到周和面前，居高临下望去。
周和感觉自己被阴影笼罩，一张人皮团起来形成的脸，浑身都是桦树的白色薄皮，穿插着无数个睁开的眼睛。
他越来越放松，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
“先生，你是什么东西？”
“畜生！把我的盆还来！”
那树人怒吼着，须发皆张，答非所问。
很吓人。
但周和不怕了。
无非就是死，很快的，他这样催眠自己。
就好像很小的时候，所有的小孩都怕鬼故事，他也一样，但是有一天，他说服了自己。
如果遇到鬼，没办法反抗，横竖都是死，怕也没用。
如果可以反抗，那害怕更是不应该，所以不应该在面对不能理解的东西的时候，感觉到害怕。
周和笑笑，摸摸自己头顶的破烂渔夫帽，声音没有一点颤抖，道：
“先生，偷了你的东西......哦对，是个盆对吗？偷了你的盆的是陈二驴，是个货郎。”
他说完，抬眼望向树人，树人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周和也不急，语速稍微快了些，道：
“他已经跑了，我是替罪羊，但我知道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事情。”
树人的呼吸稍微慢了些，似乎对周和的话有些兴趣。
“说！”
“先生，有来有往，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好不好？”
周和笑着，眼神直视树人。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呢？
周和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他有些不甘心吧。
“畜生！”
树人没有接他的话，愤怒的拍手，掀起一阵狂风。
周和在狂风中心，身后是那块野肉。
“啪！”
两只巨大的木手合在一起，几百只眼睛互相碰撞，挤压，发出疼痛的叫声。
周和直接消失在木手的拍击之中，和身后的‘肉’混在一起。
没有来得及感觉到疼痛，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死。
只是一瞬间，就没了。
“油嘴滑舌的畜生！跟那货郎一个样子。”
树人拍死周和，就像是拍死了一只蚂蚁，粗重的呼吸几下，望向穿黑衣的二人，道：
“那野驴子不在这里，去找，去追！”
说罢，眼神望向不远处的金城，摇了摇头，道：
“三天，找不到就死！”
二人跪着，异口同声应道：
“听桃川大爷的令！”
说罢，见桃川大爷消散在空中，只剩下张皱巴巴的人皮砸在地上，很快被土地吃掉，一切都平静下来。
二人顾不上收拾，转身就走。
除了这片林子里，所有参天的桦树全都消失殆尽之外。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不远处地上，碎裂的衣物和尘土混在一起，无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