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飘了一天的麻雀,“唧唧啾啾”绕着林子转,死活找不见自己的巢。
周和躺在被树人桃川大爷拍出来的浅坑,眼睛跟着麻雀,没有焦点的转来转去。
一天星星明亮,闪闪烁烁,勾连成线。
夜深露重,土气卷着水汽闷在周和的鼻腔,让他鼻子有点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眼珠子一下就飞了出去。
得,天又黑了。
周和也不以为意,感受着心脏缓慢而沉闷的,空悬在刚长出来的肋骨间跳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
只想躺在这里。
鸟鸣越发急促激烈,大概是几只麻雀有些争吵。
周和没有皮肤的嘴唇,咧了咧,几条肌肉又掉下来。
没笑出声,因为声带还没有长好。
他躺在浅坑里,有些喜悦。
刚刚眼球长出来太快,又没有眼皮,想睡觉都闭不上眼,现在倒是正好。
鸟鸣和夜风,从周和的身上流过,他渐渐睡着。
他做了个梦。
梦里自己在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黑色学生装,戴着黑色学生帽,帽子外沿镶着弧形的黑色塑胶条。
眼神清澈,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丝毫没有藏起来的意思。
镜子外的周和笑笑,开口:
“换你出来?”
没有回应,镜面像水一样,泛起涟漪。
等眼珠再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
周和伸个懒腰,赤着身子站起来。
昨晚的几只麻雀已经飞走了,地上留了不少的碎羽毛。
大概是实在找不到巢了,几只麻雀吵了一架,又大打出手,最后无奈去别处了。
周和倒是没听到,他睡得极香。
伸过懒腰后,周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身体,似乎跟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就像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样,赤赤条条,身无长物。
只是身边少了个想吃掉自己的老驼子。
周和很满意,脸上笑得更加恣意,转身看向自己躺了一夜的浅坑。
坑里躺着个铁盒子,盒子上洋人女子斑驳着像是害了白癜风,盒子边上躺着把刀子,不长也不短,刀上有条血槽,刀刃雪亮。
盒子边上,老韩给自己做的那件衣裳,皱巴巴团成一团,沾满了血肉碎屑和泥土,显得更破旧了许多。
一顶补丁摞补丁的渔夫帽,扣在衣服边上。
周和咧着嘴笑了笑,自言自语:
“老韩这衣裳,还不一般呢。”
他抓起那身衣服,也不嫌脏,草草套在身上,把帽子扣在头顶,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个下巴。
然后俯身蹲在地上,捡起铁盒打开,把刀子随手放进盒里,又把一个皮质的小盒子从里面拿出来,打开,随手掏出里面的路引,丢在地上,盒子装进铁盒。
“湫神路子?这么想让我走,那我就走走看咯。”
周和把铁盒揣到胸前内兜,也不跪,随意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湫神的路引子,开口念叨:
“先请家神柜上坐,后把肉身供上桌”
“手捧清油灯一个,脚踏湖海溪泉河”
“睁眼杀人躲灾祸,闭眼宰鬼莫耽搁”
“三柱清香引仙鹤,我神降世分善恶”
“路引为凭。”
声音里带着笑意,念完一屁股坐在地上,等着那道遥远宏大的可怕意志,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嗡”
脑中嗡鸣声响起,那道目光没了之前的凶恶,倒显得温和了许多,在周和身上打了个转,略有些迟疑。
但下一秒,一阵香火气息传递进周和的鼻腔,宏大遥远的声音,也钻进周和的大脑:
“我乃张弓爷爷,堂下烧香弟子,报上名来。”
周和按着自己的渔夫帽,拆开双腿坐在地上,咧着嘴道:
“周和。”
“周和,你既已攒够了盘缠,也拿了路引,便是我门下烧香弟子,劝你奉神敬神,一心向正,若有他事,点起三炷香来,爷爷自会为你做主。”
宏大的声音听起来倒还算是温和,周和点点头,撇了撇嘴,又换上笑脸道了句:
“弟子知道。”
说罢,香火气飘散,声音也从周和脑子里离开。
周和细细感受,自己身体里原本被桃川大爷拍死时,一起吸收了的那块肉,带给自己的盘缠已经消耗殆尽。
“所以,陈驴子,这也是你算好的?这才是你的生意吗?”
他也不细想,发生在自己身上,摸不清头脑的问题太多了。
过去他一直在尝试梳理,想找出线索,想解决问题,但现在周和想通了。
自己现在是周家少爷,但其实跟一开始躺在供桌上的,那块赤裸的肉没有什么区别。
还是任人宰割,谁需要了,就拿去咬一口。
想那么多,在自己没有实力之前,什么都改变不了。
“白费脑筋,倒让自己头疼。”
轻笑一声,周和转身,向着金城和矿上的岔路方向走去。
“周家宅子是回不去了,老韩这人,太聪明了,我瞒不过。”
“坨子沟去不得,货郎指不定给自己准备了什么大戏,等着我去唱。”
“矿上更是不能去,去了也跑不脱。”
“去金城吧,也该看看,我这个周少爷,又给我留了什么宝贝。”
周和悠闲的吹着口哨,按着自己的破帽子,溜溜达达走向金城。
金城城门高耸,据说这个金城的“金”字,就是固若金汤的意思。
但周和对此表示怀疑,别的不说,就昨天的桃川大爷,站在那里就比金城还高,一巴掌拍下去,管你是不是固若金汤,有个什么用?
估摸着,这金城还是靠着那位“金城大爷”。
周和记得这个名字,刚醒来的时候,他在报纸上看到过。
想起报纸,周和又咧了咧嘴,就没见过那么没文化的报纸,写个标题叫什么?
“金城大爷不让吃肉了。”
太没品了,要是自己写,肯定要写成“金城大爷明确指出,要禁止吃肉的歪风邪气。”
嗯,这就好多了嘛。
城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穿制服的男子,身材高大,目不斜视,看到有股子威武的气势。
但城门口除了这俩,没有别人,既没有人金城,也没有人出城。
见到周和,那二人也不拦着,只是眉头皱了皱,对视一眼,就放周和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