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金城,人气儿倒是不少。
骑着自行车的邮差,后轮两边挂着绿色帆布包,自行车轮子碾过铺了沥青的马路,溅起一洼地上的积水,打脏了周和的裤腿。
其实也没什么脏不脏的。
周和笑笑,顺着进城的大路向前。
金城的格局是很简单的,一条河,河东岸是山连着山,西岸狭长的一条线,就是金城了。
找了个人不多的街边,周和蹲在路边,按着自己的渔夫帽,眯着眼,晒着太阳。
他很享受此刻的静谧,别的不说,至少这个时候,他是有了几分自由的念头。
有个穿着蓝色格子布裙的女孩,不大,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样子,挣开父亲的手,踮着跑到周和面前,手里捏着几个钢蹦儿,找了半天,没找见破碗,有些不高兴。
她父亲走近,瞄了眼周和,眼神骤变,抱起女儿就走。
周和蹲着的对面,有个招待所,破破烂烂的白色瓷砖,烟熏火燎的印子,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那里放过火,招牌也破了一大半,写着“永强招待所”,有个向下的台阶。
周和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
这个招待所应该是地下室,楼上好像是个游戏厅。
因为门口三三两两聚着几个看着流里流气的少年,个个身形消瘦,围在一起,从兜里凑钱,估计是想去打会儿游戏。
再往边上,有个炒栗子的摊位,大夏天的,也没几个人会去吃糖炒栗子,老板藏在遮阳伞下面,眯着眼睛。
“真好啊,”周和眼睛也眯起来,“真好啊。”
他就这样蹲着,蹲到日头慢慢向着西边移。
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有些贪婪的,透过眼睛的缝隙,看向这片安宁的世界。
下一刻,安宁被打破。
一辆卡车开过来,卡车车厢里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男子,手都按在腰间。
在他们中间,有个低着头被架起来的女人,垂着头,一头脏兮兮的头发卷在一起,遮住面庞,看不清楚样子。
女人脖子后面插着块牌子,牌子上用黑色炭笔写着几个字:
“不听话吃肉罪”
卡车慢悠悠开着,应该是想让路边的人都看清,路边躲着太阳藏起来的人群,也慢慢聚在街边,眼神盯着车上的女子,没有人吵,也没有人闹。
只是沉默着,看着卡车开过街口,慢慢消失。
周和笑了笑,按按自己的帽子,站起身活动活动已经有些僵硬了的腿,走向对面的招待所。
“老板,开间房。”
他走下楼梯,招待所的地下空间有些潮湿,一盏白炽灯亮着,也不是很清楚。
柜台后面,干巴巴的老头转过身来,有些嫌弃的看了周和一眼:
“大铺一块五角,靠里有茅坑,要住的话,把你身上的血肉味儿洗洗,免得别人嫌。”
周和笑笑,应了一声,丢过去十块钱,皱巴巴的,还是老驼子留给他的。
“住几天?”
“住一个礼拜。”
“行,一个礼拜,”老头在算盘上扒拉两下,“差我五角。”
周和又找出一块钱,丢在柜台上,想了想,又摸了一块:
“帮我找点报纸,新的。”
老头抬眼,盯着周和瞅了一会儿:
“还是个认字的先生?咋也沦落到这儿了?”
周和没有理他,顺着老头指的方向走进去。
地下室里不算宽敞,两边墙围着,围出个过道。
过道左右就是房间,前面的是单间,没有窗户,但好歹只住一个人。
而周和住的房间,在靠着厕所的位置,水泥地面上被水渗得裂开几道口子。
推开房门,一排大炕,炕上拿绳子分开,分成十来个床位。
有几个床位挂着帘子,帘子里隐约听见说话声。
周和找了个看着还算干净的床位,想想自己也没有什么行李可以放,又走出来,走到厕所外面的水池。
水池也是水泥砌的,水龙头似乎是关不紧,滴滴答答掉着水珠。
水珠声里,两个男人正对着地上的小子拳打脚踢。
“狗日的,偷爷爷的钱,你是不是不想活命了?”
“爷爷饶命,我不敢了。”
地上的人蜷成一团,听着声音不大。
周和没有理会,侧着身绕过去,在水池里揉搓着自己的脏衣服,把身上的血污洗了洗。
洗了个差不多,又走回房间。
巧的是,躺在他床位边上,揉着肋骨哼唧着的,似乎就是刚刚挨打的小子。
“给,你的报纸。”
老头走进来,把一沓子报纸丢给周和,周和接过来对着老头笑笑,靠在床头开始看。
“先生,你在看报纸吗?”
身边小子呻唤了大半天,凑到周和身边,小声问。
周和摇摇头:
“不是,我是在跳舞。”
“你分明就是在看报纸......报纸上写啥了?”
周和笑笑:
“写了金城大爷不让吃肉。”
“那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么!”
少年闷声道。
周和看了眼报纸,日期写的是 1999年 6月21日。
“这是6月21号的报纸,”又问道:“你叫什么?”
“尕狗娃子,都这么喊我,先生,今天就是21号么,咋这报纸上新闻都不换?”
周和摇摇头:“不知道......尕狗娃儿,你是个贼?”
尕狗娃子涨红了脸,低下头,半晌,瓮声道:“我几天没吃了。”
“这样,我每天给你一块钱,你陪我在金城转转,这周边你都认得吗?”
“先生,我打小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尕狗娃子回了句,又问道:“你要去哪儿?”
周和把报纸叠好,放在床头,当做枕头枕着躺下,眼睛盯着地下室屋顶的白炽灯看了半晌,才轻声道:
“我不知道。”
“先生你是哪里人?”
“我不知道。”
“先生你是做啥的?”
“我不知道。”
周和的声音越来越轻。
自己到底是谁呢?
又是从哪里来的?
要做什么?
周和都不知道。
白炽灯不算亮,偶尔还会稍稍闪一下,周和眼睛也眯了起来。
“先生,你真的给我钱吗?”
周和笑笑,从兜里摸出张一块的纸币,递给尕狗娃儿:
“明天的。”
说罢,闭上了眼睛,尕狗娃儿好像还有什么要问,嘴唇动了几次,又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