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醒来后,坐在床边愣神,脑子还有些迷蒙。
地下室屋顶上,有些陈年的水渍腐蚀水泥的痕迹,也不剥落,就浮在表面。
像一张脸。
尕狗娃也早就醒了,自己洗过脸,接了盆水,把毛巾洗了拧干,搭在盆子边上:
“先生,您先洗把脸?”
周和闷着脸,点点头,取下帽子,拿起毛巾擦了把脸。
一道念头像闪电一样,闪过他的脑海。
他试图抓住这道念头。
但那念头像泥鳅似的,滑不溜丢。
周和脸色都有些狰狞,手里攥着毛巾,口中喃喃:
“不对、不对。”
下一秒,熟悉的雾从不知名的地方生出,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试图保持一点清醒。
“先生,我们今天要去背肉哩。”
尕狗娃声音响起,周和思考被打断,木然点点头。
“对,要去背肉哩。”
他站起身,将帽子扣在头上,领着尕狗娃走出永强招待所。
今天天阴沉着,街上人也不多,又有一辆卡车拉着吃了肉的犯人路过。
永强招待所离着城门不远,尕狗娃引着周和,七拐八拐,走街串巷,不几时就走到了个破旧的锅炉房里。
锅炉房平时应该是没有什么人,眼看着就满是破旧不堪的样子。
只是周和隐约觉得,这种破旧有些刻意。
或者说别扭。
虽然很多灰尘和污渍,但角落也没有蜘蛛网,地上也没有老鼠或者别的虫兽活动的踪迹。
走进锅炉房,推开个小门,似乎是烧锅炉的工人住的小屋,屋内杂七杂八堆着些行李。
尕狗娃费劲的搬开几床被褥,露出个大洞,后面接着条幽长黑暗的过道。
“先生,这个洞出去,就到城外了。”
周和按按帽子,摸了摸怀里的铁盒。
“走吧。”
跟着尕狗娃,在过道里穿行,走了约莫有个十来分钟,面前出现一块木板。
尕狗娃费力搬开木板,又是个不小的洞,洞外黑蒙蒙的天,似乎酝酿着一场不小的雨。
“先生,出去就到了。”
周和没有多说什么,钻出洞,果然已经到了城外,这边更靠近去往夏城的那条路。
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
辨识了一下方向,周和沉默着走在前面,尕狗娃紧随其后。
空气中的水汽越发浓重。
走到先前矿上下面那个台子附近,没有周和想象中的一地残肢断臂,已经像是被冲洗过一样,干干净净,地面还是原来那副黄土铺面的样子。
似乎先前货郎推着小车横冲直撞的样子,只是他的一场梦。
“梦吗?”
周和雾蒙蒙的脑海里,闪过两个字。
一个念头生出,又被雾气压下去。
走上坎子,在绿色玻璃的野肉矿门口驻足一晌,周和向右边走去。
右边有九间一模一样的窑洞,这些窑洞里都是家肉,根据不同的性状......姚瑶是用这个词儿说的。
根据不同的性状,分成了九个洞,分别代表着男、女、老、少、婴、孕、残、痴、壮九个矿。
沉默着推开一扇门,门上没有字,但是周和记得,这个矿代表的是残。
“这么大雨,还有朋友上门?”
矿的主人,是个年纪不小的女人,个子也不高,穿着随意,露出些皱巴巴的皮肤,干瘪无趣。
周和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柜台前,看向里面的鱼缸。
这间矿的格局,和刘老大那边不一样,没有侧门,也没有八仙桌,只是有个长的木质柜台,柜台里摆个长条鱼缸。
鱼缸里浮沉着许多肉。
细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些肉都是不完整,或者不正常的。
有缺了手的,也有缺了腿的,有脑袋大如斗的,也有佝偻着身子像驼背的。
每块肉都在沉默的浮沉,也不游动,只是闭着眼,顺着微弱的水流上下。
周和忽然觉得,这些肉的状态让他有些眼熟。
不只是在老驼子的记忆里见过。
奇怪,是哪里见过呢?
周和脑海里的雾气没有消散,他也想不到。
“老板,装肉。”
周和指了指鱼缸里,那个脑袋极大的肉。
姚瑶并没有确定要什么样的肉,只要性状不一样就好,选这个,也只是因为周和正好看见他浮在最上面。
而且因为头太大,身子有些稳不住,一栽一栽的,格外显眼。
“承惠,80。”
老板娘撇撇嘴,没好气的找了个铁钩,硬质的,尾端有个护手。
她将护手套在自己手上,敲了敲鱼缸,那大头肉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嘭”一声破开水面,跳跃出来,落在长条柜台上,一弹一跳。
像极了刚出水的鱼。
周和数出80块钱,放在柜台上,嘴里絮絮叨叨念了几句口诀,也不点灯烧香,背对着柜台,抓起大头肉的两只手,腰腿一起用力,就将其背到了身上。
他沉默着转身,跟着尕狗娃走出这间矿。
路过戏台子的时候,周和又站定身子,仔细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渗进土里,没有肉落在地上。
干干净净,黄土扑面。
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周和弓着身子,走向小路密道的方向。
路过金城大门的时候,隐约看到有两个穿黑衣的身影,一个稍高些,一个矮些。
两人正在跟守卫说些什么,隔着老远,周和也听不清。
刚刚钻进洞口,周和听到“轰隆”一声。
外面下雨了。
过道不算狭小,尕狗娃走在前头引路,手里捧着盏油灯,周和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点着的。
走出锅炉房,尕狗娃转过身,问周和道:
“先生,我们怎么去金城大学?”
周和这才恍然反应过来。
过了门口的守卫,也只是避开了一关,但是城里到处都是金城大爷的地盘,自己要是堂而皇之背着肉,大摇大摆走去金城大学,怕是也不太安全。
为什么自己先前没有想到这件事呢?
他看向尕狗娃:
“你有什么法子吗?”
尕狗娃抿着嘴,看了看周和,没有说话。
周和又忍不住皱眉,费力思考:
“有主意你就说出来,挣了钱有你的份。”
尕狗娃表情更纠结,半晌,咬咬牙,开了口道:
“先生,我在锅炉房里见过件大衣服,你穿上衣服,把肉遮住。”
“远看过去,也就是个驼背。”
驼背吗?
周和又有点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