尕狗娃从锅炉房里,抱出件破破烂烂的黑色衣服。
衣服很是宽大,看着不像是正常穿着,倒像是某些戏台上的角色,会用到的道具。
周和微微蹲下身,让尕狗娃把那件衣服披在他身上,又看着他踮起脚尖,把衣服的扣子都仔细扣紧。
等扣完那些扣子,尕狗娃脸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周和有些奇怪,想问什么,还没来得及问,尕狗娃就开口了:
“先生,我个子小,走得没有你快,赶你的脚步累到了。”
自己走得很快吗?
周和身子又躬了些,大头肉被藏在大衣下面,他有些不适应这件衣服,蹒跚着走出锅炉房。
城外下雨,城里也在下,雨很大,地上有几个水洼,已经积了不少雨水。
周和隐约看见,自己的模样越来越熟悉。
不是照镜子那种的熟悉,是另一种熟悉。
“先生,下了雨,路上人不多呢。”
尕狗娃轻声道。
周和点点头:
“是呢,人不多,正好走路。”
从锅炉房,去到金城大学,大约要用三个多小时,周和走得吃力。
吃了老驼子,拿了路引成为背肉客后,他的体力是比先前好了不少的。
平日的脚力、气力都不算小。
先前背上大头肉的时候,也并没有感觉到多大的压力,只是此时,他越走越觉得累。
有心将肉放在哪里,稍微靠着墙壁或者台子休息一下。
每到这个时候,尕狗娃总是会适时说一句:
“先生,路边好像有人。”
有时候周和抬起头,能看到一两个人影,甚至还看到了先前好像在城门口,远远望见过的那两个黑衣身影。
有时候又见不到人,不知道是尕狗娃眼花了,还是自己太累了。
路程很长,走得吃力。
周和越走越觉得头脑昏沉。
远远望见金城大学的校门时,雨好像小些了。
周和在路边看到个台子,台子高,差不多到周和的腰,水泥砌成的,方方正正,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
“先前有这个墩子吗?”
周和转头问尕狗娃,尕狗娃的脸被雨水笼罩着,有些看不清,他轻声道:
“应该是有的吧,先生,你太累了。”
周和点点头:
“那我在台子那儿歇歇脚吧。”
“先生,前边好像有人呢,是不是那几个大学生?”
周和没有抬眼,他真的很累。
鼓起劲儿,向着石台子走去,尕狗娃伸出手,好像是想拉周和一把。
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缩了回去。
“当啷~当啷”
几声熟悉的声音,穿破雨幕,跌进周和的耳朵里。
他身体好像生出了一些力气,脑海里的雾又消散了些。
抬起头,远远望见四道人影。
都打着伞,但姿态不一样。
走在前头的,是个高挑的女子,手里撑着把黑伞。
在她身后一点的距离,有个高大男子,手里撑着把大伞,大伞罩在女子的小伞上。
二人身后,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人打着把伞,缩头缩脑的四处张望。
“学长......你怎么......”
姚瑶好像问了什么,周和有些听不清。
撑着力气走到几人面前,跟上他们的脚步,从侧门绕进了金城大学。
来到“金城大学肉类研究所”的红色砖楼下,姚瑶带着周和在楼的侧边找到一扇铁门。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推开大门。
一股有些呛人的味道袭来。
香。
是丁香花,浓烈的丁香花香气。
然后夹杂着一股,柏木香燃烧后的独特香气。
隐约还透露着些甜腻的香。
“学长,去地下实验室吧。”
姚瑶见到周和背着的肉,眼里有些惊喜,声音也透着些雀跃。
周和转头,想叫尕狗娃在外面等着,却没寻着他的影子。
“那个小子?他在学校外面,没跟着进来。”
江启这个时候倒是有些眼色,主动开口解答道。
周和点点头,跟着姚瑶走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窗明几净。
高瓦数的灯管一排一排整齐的挂在天花板上,地面和墙壁都是白色的瓷砖,映照的通透明亮。
和外面黑沉沉的世界,仿佛隔开了一般。
姚瑶推开一间实验室,实验室正中摆着张桌子。
桌子的风格和实验室很是不搭。
实验室冰冷整齐,干净规则。
而那张桌子,是一张红色油漆涂抹过,但是因为年头太长,已经剥落大半,露出本身的褐色的桌子。
造型和破庙里的那张供桌有点像。
桌子长长的,四条腿,靠着墙摆着。
周和将肉带着那件衣服,一起卸下,放在桌上,整个人靠着桌子,大口大口喘息。
他脸色煞白,一滴一滴汗珠从额头滚落,半长不长的头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粘连在脸侧。
“学长,您还好吗?”
姚瑶有些关切的靠近问道。
周和缓了缓,摇摇头,伸手按了按渔夫帽。
缓缓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哎!你钱都不要啦?”
江启追上来,手里拿着三张一百元的钞票,递到周和手里。
钞票上画着个戴眼镜的清瘦老者,身后是一盏油灯。
周和将钞票团起来,装进兜里,向着江启点点头,转身要走。
一股香气再次扑过来。
跟先前的不一样,这次的香气不算浓烈,但是很霸道。
虎入羊群一般,驱散了那些尖锐的味道,传递进周和的鼻子。
是油灯。
油灯被点燃的香气。
还有,还有卫生香,卫生香也被点着了。
周和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下一秒,他眼神突然变得清明,口中喃喃自语:
“不对......不对!”
他狠狠用右手掐住自己的左手虎口,剧烈的疼痛传来,但是更多的,是头脑的清晰。
雾气,好像被驱散了。
他冲进实验室,抬眼望去。
姚瑶正拿着个造型考究的油灯,缓缓放在桌子下面,火舌舔舐着灯芯,发出“毕毕剥剥”的细微声响。
一个造型同样考究的香炉被放置在油灯旁边,三炷卫生香一字排开,插在香炉上。
这三炷香造型和老驼子的不太一样,上面有金色的纹路,看起来就是高级的货色。
周和站定在门口,死死盯着供桌。
他已经确定那是供桌了。
无数思绪涌进脑海,但他都无暇顾及,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
衣服呢?
那件破旧的、宽大的、像是什么道具一样的衣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