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声音有些沙哑干涩，盯着姚瑶，一字一顿问道：
“衣服，去哪儿了？”
姚瑶抬起头，有些没听明白：
“什么衣服？”
江启从身后补充道：
“肉都是不穿衣服的呀，你不是背肉客吗，这个还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
周和不死心，继续追问：
“我说的，我先前穿着的，一件很大的衣服，罩在这块肉上的，”
说着，他走近了供桌，眼睛用力扫在桌子上，边扫边问：
“我放下肉的时候，那件衣服就垫在肉的下面。”
姚瑶一对杏眼中，满是疑惑的神色：
“学长，没有这样一件衣服，我前面还想问你，怎么背着肉大摇大摆在路上走，都没有被执法队看到，”
说到这里，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继续道：
“但是您当时没有回答我......我以为是你有什么技法，或者物件儿。”
周和不再说话，走到实验室墙角，缓缓靠着墙，低下头思索。
他不能离开这间实验室了。
或者说。
周和眯起眼，盯着供桌下的油灯和香炉。
不能离开这种香味了。
先前脑子里被浓雾填满的感觉，现在还有些余韵。
周和按按渔夫帽，又死死掐着虎口。
深呼吸。
一
二
三
从昨天......或者更早的时候开始，自己就受到了影响。
他确信这件事，这是一个精神科医生对自己大脑的熟悉。
他相信自己的专业性。
虽然在货郎那里吃了不小的亏，但是对自己，周和有足够的熟悉。
除非......
他的眉心又开始跳动，左手虎口上的掐痕已经让他很难平静下来了。
一个可怕的怀疑，再一次来到心头，他喃喃自语出声：
“除非......我不是我。”
“学长，你在说什么？”
姚瑶有些好奇的走近周和，杏眼中的疑惑之色更盛。
周和深呼吸，再次深呼吸。
从复活开始，到现在的所有事情开始在脑海里翻腾。
被油灯香气驱散了浓雾的大脑，此刻显得格外清醒。
他抓住了一闪而过的念头。
是一幅画面。
一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那个画面，是在梦里。
他躺在被桃川大爷拍出的浅浅的坑里，闭上眼，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黑色的学生装，戴着一顶学生帽，帽檐上镶着黑色的塑胶片。
在梦里，自己笑着问镜子里的，另一个周和：
“换你出来？”
周少爷。
周和的呼吸越来越平稳。
当不可知，变成可知的时候，恐惧消散了一些。
他轻笑一声，按按头顶的渔夫帽：
“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我变笨了呢。”
“学长，你还好吗？”
姚瑶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周和抬起头，一根手指挑起帽檐：
“很好，非常好——现在还早，需要第二块肉吗？”
姚瑶摇头：
“不用了，学长，我可能还需要几天，才能拆解完这块。”
周和点头，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研究完，这肉里的盘缠会消失吗？”
“不会，我的研究，其实是一种称重，只是进行剥离和比对，并不会让盘缠消失，”
姚瑶认真解释，身边的江启有些想插嘴，但是又不太敢。
周和笑笑，手摸着下巴，补充道：
“所以你点灯烧香，是要等称重完以后，将肉献给佛爷？”
姚瑶点点头，在她眼里，周和是代副所长的学生，知道这些事是很正常的。
周和想起来货郎之前讲过的肉毒，又问道：
“那肉毒呢？你怎么规避。”
姚瑶大概是误会了，以为周和是在考教自己，认真回答道：
“我这里虽然是实验室，但是点了灯，烧了香，也供了佛爷，有佛爷看着的。”
周和饶有兴致的上下搜寻一番，才发现在供桌后面的墙壁上，有块瓷砖被掏空，里面黑洞洞的。
看着不像佛龛，但确实很像自己刚醒来的时候，见过的那座破庙。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块大头肉，看了一会儿，又笑着出声：
“那这样吧，我不收你的背肉钱了，你做完实验，把肉留给我，我还缺些盘缠。”
姚瑶点头，自无不可，倒是江启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
“但是你买肉也花钱了，这个钱我还是得给你。”
周和掏出他给自己的三百元，又抽回去一百，从内兜补了二十递给江启。
“倒是算得很清楚——你喜欢姚瑶？”
江启伸出来接钱的手，一下子僵在原地。
半晌，嗫嚅着嘴唇，微不可闻的说了句是，然后低着头，红着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和很自然的搂住他的肩膀，贴着耳朵道：
“这样，你帮我一个忙，我教你怎么追女孩子。”
江启挣开他，摇摇头：
“不要，我......我自己会追。”
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还忍不住瞥了姚瑶一眼。
姚瑶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俏脸，也有些脸红。
而陈海二人此时一脸八卦，交头接耳。
“你还没听我要你帮我做什么呢。”
周和的声音像个魔鬼一样钻进江启的耳朵里，他忍不住抬起头，凑近了些。
周和笑笑，也贴近了些：
“帮我做的事情先不忙，我先教你一招，学不学？”
江启没有摇头。
周和轻轻对着他的耳朵，嘀嘀咕咕了几句话。
江启的脸色越来越精彩，一时间倒像是学会了变脸一样。
听到最后，他直接疯狂摇头：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我前女友，是京城大学的校花，全校最好看的女神。”
周和只留下这句话，然后又看了眼供桌，还有供桌上那个黑洞洞的窟窿。
“明天我来找你。”
他对着姚瑶说了句，想了想，又摸出铁盒，背过身数出三炷香，藏进衣服袖子里，闭上眼睛，默念几句。
然后转过头看向陈海：
“打火机卖给我，再把你的烟也给我。”
陈海身上有烟味。
陈海抬头看了眼江启，发现江启还站在原地，一会抬头偷偷看姚瑶一眼，一会儿又低着头嘴里念叨什么，根本顾不上管自己。
他又把眼神递向姚瑶：
“嫂子？”
姚瑶又是一巴掌遮住自己的脸，摆摆手不说话。
陈海大概没明白姚瑶的意思，愣在原地。
周和走到他身边，递过去十块钱，笑着说了句：
“刚刚那个称呼，以后多叫......你大哥会感谢你的。”
接过陈海的打火机，周和向着姚瑶摆摆手：
“明天见，对了，建议你明天换件好看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