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实验室,慢慢关上门,周和能感觉到,油灯的味道被铁门慢慢切断,而自己脑海里的雾,又一次渐渐生出来。
他蜷起右手大拇指,其他四指并齐,慢慢扣下。
藏在袖子里的左手,下意识抖出打火机。
“很好,接下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周和吐出一口浊气,慢慢走出金城大学。
雨已经彻底停了,满地都是明明暗暗的水迹,他慢慢开始佝偻下身子。
尕狗娃在学校对面,藏在个铺子的遮雨棚下,等着周和出来。
见到周和,他眼神有些复杂,又迎了上去,裹紧身上的衣服,道了句:
“先生,您回来了。”
周和点头,跟着尕狗娃回到永强招待所。
老板还是躲在柜台里,听着收音机,今天倒不是听戏,也不是听新闻。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周和听到个苍老的声音,在讲着评书:
“说这世上三十六正行当,不通门道,看着的都是与您一般模样,衣食住行,行走坐卧,别无二致。”
“若是有天睁了眼,进了行当,您方才明白,这行当里边,藏着门道,门道里边,人人有技法。”
“这头一个行当,是肉客,是出门躲因果,上道把肉割,过了三关,那可了不得,一手收盘缠,一手......”
周和站在柜台前,静静听着,尕狗娃也没有再钻进柜台去叫醒永强老板,而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你们回来了?”
似乎是被盯得久了,老板永强支起身子,看了周和一眼,见他身上披着那件大衣,也不多说,只是指指房间,又躺了回去。
回到小房间,周和看到床头报纸又多了些。
新送来的报纸上,同样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倒是另一张广告报纸上,换了些内容。
“驴拉车子进了屋”
“老裁缝喊话,有些衣裳得改改才能穿。”
周和头脑昏沉,撑着看了几眼报纸,又躺回到床上睡着。
第二天。
被雨洗了的太阳格外亮堂,照在门外,一条街上都被蒸起的水汽泡着,迷迷蒙蒙的,看不清楚。
周和照旧用尕狗娃端来的脸盆洗了脸,擦干净,跟着尕狗娃出门。
还是锅炉房,暗道通到城外,今天的矿,周和选了“老”字门。
老字门的掌柜是个青年,个子高高的,看起来有些近视,但又不戴眼镜,所以总是眯缝着眼看人。
“先生,选块好肉吧。”
周和沉默的看向鱼缸,鱼缸里漂浮着鹤发鸡皮的老人,有男有女,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还带点黑,也有的掉了满头,只剩下个秃瓢。
他随手选了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那青年男子同样套着钩子,伸手去勾。
摆在柜台上的肉,却是个秃头男人,身体健壮,皮肤黝黑,像是长期做惯了体力活的。
周和也不多说什么,随手取出80块钱递到柜台上,青年男子拿起来,凑到鼻尖前仔细看了看,又张口道:
“先生,差了20块。”
周和拍出张五十放在柜上,转身背起那秃头老汉,正要出门,却被男子叫住:
“先生,钱给多了。”
那男子凑近了周和,递了一张纸钞到周和的手里。
周和向他点点头,走出窑洞。
矿外面,尕狗娃嘴里叼着根草,小小的人,倒有几分深沉模样。
见着周和出来,他凑上前,又做了个给周和披衣裳的动作,细细扣起扣子,扣完又是一头汗。
跟着尕狗娃回到金城,一路上人流不少。
似乎是因为昨天的大雨,有不少人攒了些要出门的事情,都扎堆走上街头。
周和跟着尕狗娃走着,走到个广场模样的地方,眼见着有许多商贩摆摊设点,各式各样的物件摆满了半天街。
有在地上铺块布,布上层层叠叠铺满了衣裳的,也有拉着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堆着各样首饰的。
还有推个小车,手里晃荡着拨浪鼓,当啷作响的。
人头攒动,倒是对周和视而不见,哪怕他的伪装并不算完美,身上罩着的衣服宽大不合身。
也没有人多递来一道目光。
而周和也顾不上看那么许多,只是埋着头,默默走在尕狗娃身后。
他今天倒是没有昨天那种疲倦,只是走着走着,就有些恍惚,忘了自己走了多久,张口喊一声尕狗娃:
“尕狗娃,还要多久到?”
而这个时候,尕狗娃总是轻声答应:
“就要到了,前面就是。”
不知道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几次,走着走着,总归是走到了金城大学的门口。
姚瑶四人正在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
说不起眼,是那角落藏在两座房子当中,等闲没几个人去看。
但是江启今天,却不是不起眼的样子。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系着根红色领带,惹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攥着个硕大的气球,脸上摸着油彩,红白相间。
红色勾在嘴唇上,画出个大大的笑脸,白色铺在底子上,显得格外诡异。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鼻头上,也用红色油彩点着个大大的红点,离远了看去,倒以为是长了个红鼻子。
他身后的陈海二人,一个手里捧着束玫瑰,红的耀眼,另一个手里拎着束百合,白的闪光。
在他们前头,姚瑶满脸无奈,几次三番咬牙,又强行忍住,见着周和,张口就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
“学长,你昨天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周和低着头,也不回答,自顾自走向侧门。
姚瑶在原地愣了下,又赶紧跟上,引着周和来到实验室,身后三人依次成序,惹得不少人驻足,指指点点。
到了实验室,将肉摆上供桌,周和又是满脸汗珠,靠在桌边。
等姚瑶点燃油灯,他眼里才闪过一丝精光。
回忆起来刚刚路上见到听到的,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浮现:
“老熟人都来了啊......你这是什么打扮!”
原来是江启凑到了周和面前,欲言又止,好像想说点什么。
却一下惊得周和差点就掐虎口了。
“学长,不是你教我的吗?”
周和:“???”
江启小声道:
“您不是跟我说,追女生讲究潘、驴、邓、小、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