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带着笑意,靠在墙上。
尕狗娃还没醒,小声打着呼噜,似乎是睡得不太舒服。
现在约莫是快天亮了。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透不进来光线。
昨晚周少爷并没有出现。
周和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对方谋划这么多,甚至不惜舍弃身体,所图谋的,应该远远不止这些。
天快亮了啊。
他一遍遍在心里梳理目前已经知道的信息。
“先生,您醒了啊。”
尕狗娃醒来后,照例去洗了把脸,端着水来叫周和洗脸。
周和也不客气,笑着洗完,甩甩手上的水珠,和尕狗娃一起走出房间。
永强今天倒是起得早。
就是不知道面前的算盘是怎么得罪他了,算盘珠子被他手指拨弄着,砸在框子柱子上,铛铛铛铛得响。
见周和他们出来,永强头也不抬,道:
“糖酒会上人多,看好手头家伙事,莫遭了贼娃子惦记。”
周和笑着点头,扽了把还准备问什么的尕狗娃,脚步轻快地走出地下室。
是个好天气。
这才早上七点来钟,太阳已经刺破了晨雾,也不烫人,就飘在半空中,带点橘红色。
“狗娃,你看这太阳像什么?”
周和按着头上渔夫帽问道。
尕狗娃抬头望望,思索半晌,笑着回应:
“像荷包蛋。”
“吃过荷包蛋吗?”
“见过,嘿嘿。”
“走,带你吃好吃的。”
周和一挥手,叫尕狗娃跟着他来到对面面馆子,叫了个大碗面,加了个荷包蛋,看着尕狗娃呼噜呼噜吃完。
“走吧,去看戏。”
外面人渐渐多了起来,周和也懒得走路,站在路边等车。
“学生,坐车么?”
有些熟悉的嘶哑声音响起,一辆摩托车停在周和面前,黑烟喷在柏油马路上。
周和抬头,是个瘦高老头,头上绑着白毛巾,腰里别着个烟锅子。
漆把式。
人都来了啊。
他咧着嘴笑笑,不多说话,抬腿跨上摩托,招呼尕狗娃也上来。
摩托车嗡嗡响两声,冲了出去,一路上畅行无阻,即便路上已经有了不少的人和车,却总能找到缝隙钻进去,若离远来看,倒像是条红色的流苏,没有骨头一样缠在路上。
不几时就到了糖酒会现场。
虽然才天亮不就,空气中还带点清晨的露水气儿,人却已经挤满了广场。
人声鼎沸,沸沸扬扬。
入口已经被拉了路障围起,几个穿着制服的执法队成员,松松散散站着,眼神也轻松。
毕竟这是热闹事儿,等交了班,他们也要带着家里人转转,买些新奇玩意儿。
漆把式将周和他们放在路边,也不下车,一只脚撑着地,从腰间把烟锅子抽出来,抓了把烟叶子放进去,擦起火柴点着,眯缝着眼,用力嘬一口,才缓缓开口道:
“学生,肉客行当,苦,苦多了,也就惯了。”
周和微笑点头,从兜里掏出几块钱递过去,回了句:
“这世上行当都说苦,再苦,还能有......”
他转头四视,街里行人都带着笑意,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个个眼里都是喜悦,嘴里都是乐乐呵呵。
没有把话说完,周和转身喊尕狗娃一起走进去,留下漆把式在原地,一个人嘬着烟袋锅子。
走进路口,周和记得这广场应该很宽大,但此时却显得拥挤。
“先生,给娃娃买个帽子么!”
旁边摊位上,老板招呼周和,手里拎着顶帽子,造型倒不常见,是个洋人的礼帽。
周和看看尕狗娃,笑了一声,转向老板:
“你看我,像是有钱样子?”
他抖抖自己补丁摞着补丁的衣服,笑嘻嘻逗弄老板。
那老板一张好嘴:
“人不可貌相咧,再说,这么大的日子,总要拾掇点啥咧。”
说着,他就已经将帽子递到尕狗娃手里了:
“戴上试试,娃娃多精神的样子!”
尕狗娃似乎是有点喜欢,抬头看向周和,周和点点头,笑吟吟道:
“老板说的对,就是要饭的,过年还要扯新衣裳呢。”
尕狗娃小心翼翼将礼帽扣在头上,蹭到摊位前的镜子前左右照着,学周和的样子,用手按按礼帽,又一根手指挑起。
一直绷着的小脸上,有了些笑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抿抿嘴唇,将帽子摘下,递回给老板,声音轻轻,道:
“不好看,算了。”
周和没有理他,将帽子抓过来,扣在他头上,弯腰笑道:
“小小年纪,有点小孩样子,我又不怪你。”
他掏钱买下帽子,又转身向前,尕狗娃落在身后,半晌才反应过来,跟上周和的脚步。
走走逛逛,见着好吃好玩的,周和也停下脚步,给尕狗娃置办些。
日头慢慢也就到了半空,场子里更热闹,还有更多人不断挤进来。
周和已经走到了场子中央。
戏台上,已经唱完了一折子戏,帷幕侧边,拉二胡的、敲铜锣的,几个老汉拾掇着换谱子,唱戏的藏在台后换着装。
台下挤满了人,多是些上了岁数的老汉,手里大都牵着娃娃,眼睛盯着台上,偶尔安抚一下觉得无聊的娃娃。
周和在人群中,反倒显得不起眼。
有个挎着篮子的小伙,嘴上咧着口子,像是个天生的兔唇,说话有些不清楚,走在人群中间,篮子里装着瓜子和花生,拿牛皮纸包了,一小袋一小袋,转着售卖。
“小伙,给我抓一把。”
周和挥手,喊小伙过来,递了 5毛钱过去,换了一袋子瓜子儿,分了一半在手里,另一半递给尕狗娃,眯着眼磕着瓜子。
远处巷子里,包泽和包宽盯着周和。
“阿宽哥,那个肉客。”
“看着了。”
阿泽深吸口气,又抿抿嘴:
“阿宽哥,真要在这儿画像?”
他眼神看着场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忐忑。
包宽怔了一下,又俯身整理包袱里的物件,让包泽几乎以为他没听到。
半晌,突然慢慢开口,声音苦涩:
“大爷给的令,已经耽误了几天了。”
他手下不停,缓了口气,继续道:
“大爷心善,放了我们兄弟一次,这次该用心些做事才对。”
他将香插进香炉,搓着油灯捻子,半晌又道:
“走湫神行当的,抬着神行走,要敬着神呢,阿泽,你......”
“宽哥,我知道了。”
包宽拿出小刀,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