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木横空,遮天蔽日,恶狠狠砸在金城城墙上,腾起漫天黄色雾气。
整个金城都在颤抖,似乎受不住这般巨力,下一秒就要被砸碎湮灭。
“嘭——嘭”两声响。
初时极细微。
但没有人能忽视这个声音。
像是心跳,缓慢,细微,难以察觉的心脏跳动。
此刻,明明那么轻微,但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动也不动,听着这心脏跳动。
货郎不再呲着牙,秦娘子也冷着脸,白木匠捧着锛子的手,也僵在半空。
是金城的心跳。
金城的心脏在跳动。
半空中的桃川大爷有一瞬间,似乎是有些惊慌,但又强行镇定下来,轻轻咳嗽一声,惊扰了全场的沉默。
.......可他只是个人皮团成的球,哪里来的咳嗽?
分明还是心虚。
周和按着自己的帽檐,缓缓吐气。
越来越有趣了。
随着桃川大爷的咳嗽,一声幽长的叹息响起,没有人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只是突然就在耳边响起,在空中回荡:
“唉——”
半空中的桃川大爷,整个球都缩起来,看起来小了一大圈,然后渐渐打开,脸上带了些狰狞色彩:
“金城,我只想要我的盆子!”
声音还是一样响彻天地,却没有了先前的张狂与不可一世。
“桃川兄弟说的有理,但我这金城,攒了许多年才有的家底,经不起多大风浪。”
神秘的声音语气平和,听起来倒是有些亲切。
“什么意思?”
桃川大爷追问,却没有人回应他。
一时间,整个金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桃川大爷粗重的喘息声。
“大......大爷,金城大爷的意思,或许是请您收着些神通,他许了您拿回宝盆。”
地上,包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跪在地上,谦卑道。
桃川大爷闻言,面上挤出个笑:
“老哥哥,果真是这样?”
没有人回应他。
但他似乎是从这沉默中获知了什么,笑容变得有些危险:
“老哥哥还是心疼你的金城,那我便听您的,至于你......”
他低下头,看向货郎,一字一顿:
“今天就和你的相好儿一起,死在爷爷手中吧。”
说罢,他猛一挥手。
等等,哪里来的手?
周和试图回想,却完全想不起桃川大爷什么时候生出来了手,长出来了脚,立在场中。
那手脚与上次见到的不同,上次是由一大片林子里的白杨树,缠绕着形成的,巨大而诡异。
而此时桃川大爷的手脚,不那么巨大,看着跟一般人等高,但诡异之处,分毫未减。
他浑身赤裸着,两只臂膊从肉球下生出,没有身子,从两只手腕处,各抽出一条长长的皮肤,赘连着两条腿脚,站在地上。
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而那两只手,分外巨大,活脱脱有个人头那么大。
或者说,那就是两个人头,先前在白桦林子里见过的,两个黑衣男子的脸,就长在他的手心里,闭着眼,张着嘴。
周和浑身一凉。
什么时候?
明明先前自己还见到,这其中一人跪在地上说话,甚至没有眨眼,这人就没了,变成了一只手?
他不由得按住了自己的帽檐,呼吸间,想到了另一个人。
不对,是另一个神。
张弓爷爷。
难道这就是湫神行当吗?
但战场中间,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思考。
桃川大爷一声狞笑,也不多说什么,挥手就砸向货郎方向。
朴实无华的挥手。
却让空间都隐隐有些变形,足以可见力量究竟有多大。
一阵香火气息随着他挥手,在空气中弥漫。
说时迟,那时快,手已经来到了货郎面前,手心的包宽,张大了嘴巴,狠狠向下撕咬。
“嘿,大爷,您这心可真狠,养两个捻子可得不少时间呢。”
货郎笑着,手里撑了把伞,伞面花花绿绿。
“筝”
一声,桃川大爷的手与伞面撞在一起,发出响动,货郎丝毫未损,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这几年安逸,怎么手上劲儿都没了?要不要买点儿土肥?我明儿就送去桃川窝子里。”
桃川大爷哪里经得起这般激将?
也不多说话,两腿立在原地,两手开弓,掀起狂风,一下一下像是要拍碎大地一样,砸向货郎和他身后的车子。
但货郎手里那把洋伞,却巍然不动,硬生生将要命的巨手,变成了打情骂俏似的。
“桃川大爷,莫要玩耍了,这野驴子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
白木匠开口,手里锛子举起,嘴里念念有词:
“好物件儿诶,你听木匠说:
打你造你是好工,使你用你是营生;
见了铁木削成土,见了人头削见骨。”
“锃!”
一声脆响,锛子在在空中画出条直线,也不见多快,也没有靠近。
货郎本就不长的头发,一瞬间就掉下一层。
还带着些血珠儿。
竟然连头皮都剃掉了!
“木匠,当我是瞎的吗?”
秦娘子一声冷哼,甩起水袖,“啪”一声打在木匠手上。
白木匠猛的一缩手,险些连手中的锛子都拿不稳。
“秦娘子,我以为你还要晚些时候才出手呢。”
白木匠不再多说,手中锛子调转个头,向着秦娘子剃去。
“脏兮兮的东西,莫要动我。”
白娘子水袖拂动,明明极轻极软的物件,却偏偏每一下,都能让锛子换个方向。
桃川大爷此时也急了,不再呆立原地动手,而是将两只巨手收回,抓着自己的两条腿就往下压。
柏油地面龟裂,两个大坑出现,他还在继续用力。
再往下陷,就露出来地面下的黄土。
将两脚埋在黄土里,桃川大爷看着倒矮了大半截。
空气中的香火味儿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货郎见机,手忙脚乱地在车里摸索,一边寻物件,一边还念叨:
“诶呀我的好大爷,您说您这一把岁数了,咋还这么大气性啊——我的树呢,昨儿就收在这儿的呀。”
桃川大爷冷哼一声,双手高举,捏了个印,像是捧着什么玩意儿:
“莫叫唤了,爷爷我不陪你耍了——爷爷请你吃桃子!”
他手里无根生出百十上千个桃子,个个圆润饱满,粉嫩可爱。
然后那些桃子上,个个都生出张小嘴,嘻嘻哈哈笑着,从桃川大爷手上跳下来,咕噜咕噜滚向货郎。
等近了身,就张开小嘴,咬在货郎身上,也不拘泥咬的是衣裳,还是皮肉。
像极了一群粉色的圆润的蚂蚁。
货郎很快被淹没,嘴里还惨叫着:
“啊呀!要被吃了——桃川大爷,商量个生意,我这好身子给你当树肥,你要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