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突然想起来。
在破庙里,货郎曾经扔过了几颗糖,自己只是碰到,就按他说的一样,走出去与货郎对话了。
货郎、货郎。
走街串巷,可不仅仅是卖货,还有压价收货、以物易物的事儿要做。
周和像个局外人,站在原地。
这是难得的,可以获取信息的机会,他很用心,一边关注战场,一边在心里琢磨。
一点异常也不想放过。
果然,白木匠刚刚打开木盒子上的锁,还没有来得及将斧子放进去,秦娘子就突然开了口,嗓音清亮,婉转凄苦:
“彩球儿打中贫穷汉,
我父悔婚把脸翻。
相府将我薛郎赶,
三击掌气走儿宝钏。”
王宝钏。
初开口时,白木匠还抓着木盒子,等第一个落下,便停下了手中动作,眼睛盯着秦娘子。
待第一句唱完,面上就带了不忍之色。
等唱到“三击掌”时,他竟突然坐倒在地,满脸委顿,拊掌拍膝,一下一下,用力落下。
而那盒子自然掉到了地上,手中的斧子也落下来。
货郎趁了这个工夫,从兜里掏出几个铜钱,劈头盖脸丢向白木匠,正正好好,都跌在白木匠手上。
陈二驴口中喊道:
“我这可是把价儿给得高高的了,只是借用一刹,又不是不还,好朋友还是给个面子吧?”
言罢,白木匠面上一边悲苦,一边气愤,嘴角抽动,手却不听使唤,径直将斧子丢了过去。
货郎伸手接住斧子,手起斧落,干脆利落地将缠在身上的树根砍掉。
那树根落在地上,还扭动着,不断向着货郎奔去。
货郎两条腿在地上倒腾,一边躲着树根,一边又想踩死树根。
周和看去,只觉得有些眼熟。
倒像是在跳踢踏舞。
“啊呀,桃大爷,买卖不成仁义在,您神通广大,收收神通,我花钱买命如何?”
“买命?你怕是想哄着我把命卖给你吧?”
桃川大爷终于开口,面上的愤怒之色被压制,继续道:
“我不与你二人斗法了,盆子我自找人来讨。”
说罢,他的肉头又开始收缩,看着是要散开,又像上次在林子里似的离开。
货郎见此,也不再玩闹,任由树根在地上拱,将花盆立在地上,表情变得严肃:
“大费周章请您过来,是有生意要做,如今买卖不成,您可不要急着走。”
说罢,他双手如叉,从被树根拱破了的地上,挖了些土放进花盆,又从车上翻出个水壶,“咕嘟嘟”将水倒在花盆里。
“好土好水,我再给您加点好肥,请您挪个窝吧。”
也不见他怎么动作,桃川大爷缩在一起的肉球脑袋,慢慢僵在原地。
货郎继续道:
“您也不亏,桃川窝子里,穷山恶水,我这花盆是宝物,水土也好,您该谢谢我的。”
桃川大爷似乎是想挣扎的。
但他被困在了那个人皮缠成的肉球里,周和透过皮子,能清晰看到肉球里,烟雾一样滚动着的存在。
那是桃川大爷?
周和隐隐有些明悟。
秦娘子的唱腔停了下来。
面色颓唐的白木匠此刻眼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自然和松弛,一对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
桃川大爷肉皮子里,烟气像是疯了一样,左右突着,但那肉皮子,此刻却像是一把锁,锁着他困着他。
货郎在花盆前面蹲下,手里抚摸着花盆,嘴里念念有词:
“盆儿是木头做,好水铺成河
贵土垫着底,轻您进来坐。”
念叨罢了,货郎指着花盆,眼神看向桃川大爷。
桃川大爷身体僵硬,被皮子锁着,怎么也出不来,此刻听到货郎的念叨,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下一刻,他的腿脚都掉落在地上,手心里两张人脸张大了嘴,无声惨叫。
悬在半空的肉球也跌倒了地上,“咕噜咕噜”滚动着,向着货郎花盆的位置滚去。
肉头滚过周和面前,周和隐约看见已经几乎透明的皮子里,一张烟气组合成的人脸,张大了嘴巴,须发俱全,根根竖立。
但还是坚定而缓慢地滚动着。
周和此时对货郎更多了几分忌惮。
按按渔夫帽的帽檐,周和又哂笑一声。
现在想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已经上了棋盘,当了棋子。
就看看这位棋手,要什么时候才用那只大手抓起自己,又要将自己放在哪里。
以及,什么时候,让自己去兑子。
“秦娘子,停手吧。”
老木匠喟叹一声,从地上站起身,将地上的木盒收起,又伸伸手,向着货郎示意,让对方将自己的斧子还来。
秦娘子向着货郎递过去一个征求的眼神,见货郎点头,也将自己的妆奁盒子收回来。
“白木匠,要回去了?”
“不回去又能怎么样?我是欠了桃川大爷的人情,又不是欠了他的命。”
木匠面色也不是很好看,收起自己的工具,转身从摊子上抽出几块板子,手里斧子挥动,不几下,就砍出个看着粗糙的木鸟形状。
向着货郎点点头,白木匠骑上木鸟,长叹一声:
“桃川大爷,对不住了。”
说罢也不回头,嘴里念叨几句,木鸟生出灵性,眼珠子转了几下,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天。
不几时,便不见了人影。
地上的摊子也不顾了。
货郎见他走了,又呲着牙笑了出来,看向已经近在咫尺的桃川大爷:
“桃大爷,我是诚心诚意要跟你做生意的,你呀,就依了我吧。”
“死驴子,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贱嗖嗖的?”
秦娘子递了个白眼过来。
货郎嘿嘿笑了两声,将花盆倾斜了些,等着桃川大爷钻进来。
“周少爷,该您出手了。”
等桃川大爷进了花盆,货郎转向周和的方向,笑嘻嘻招手。
周和按按头上的渔夫帽,将脸藏在阴影里,伸手进怀里,摸下揣在怀里的刀子。
“少爷,您想好,有的水深,有的水脏。”
身后,老韩突然开口。
周和摇摇头,露出个笑脸看向他:
“水深淹不死个儿高的,水脏......也污不了身上脏的,韩管家,我该去做事了。”
说罢,他拔腿,慢慢迈向场中。
花盆里,桃川大爷已经认命了一般,偃旗息鼓,皮子里的烟气已经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