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人潮如水,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等到月牙儿挂在中天,街面都朦胧的时候,人才缓缓散尽。
货郎拿了张手帕子,在自己的车子上擦拭,开口:
“周少爷久等了。”
周和也不怪,笑笑按着帽檐,开口:
“我这人,不喜欢别人欠着我的东西。”
货郎点头:
“我也不喜欢欠着旁人东西,走吧,找个僻静地方,聊聊?”
周和拉着尕狗娃,跟着货郎穿过广场。
糖酒会还有两天,除了货郎这样的流动小摊,其他的大摊位都已经张罗着,用棚子和塑料布盖起来了。
走到街角,有个不大的小菜馆儿,货郎要了点儿烧刀子,又点了几个菜,写写画画,看看周和,又把点好的菜删掉两个:
“周少爷现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咱们就不铺张了哈?”
周和有些无奈,这货郎,倒是真的铁公鸡。
他也不说什么,靠在椅背上,等着上菜。
菜被端上来,尕狗娃有些局促,周和摸摸他的礼帽,笑着道:
“吃你的,又不问你要钱。”
货郎也不开口,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小酒盅,“兹儿”一声,将杯中酒吸进喉咙,“哈”一声,打个摆子,倒是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等到酒喝了个七七八八,桌上菜也所剩无几,货郎才缓缓开口:
“周少爷,我有桩子大生意,要与你谈。”
周和笑笑,示意尕狗娃去外面,自己坐定了,看向货郎:
“一码归一码,先讲清楚,我们才好谈,你说是不是?”
“嗨呀,周少爷,少不了你的,”货郎笑笑,面上有些酡红,不知道是不胜酒力,还是在想什么。
周和等他继续。
货郎欠他的,第一样儿,就是关于肉客和湫神的信息。
这个先前背肉时候,就已经说好了。
货郎咂摸着嘴,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
“周少爷,先说说肉客路子吧。”
“肉客路子从背肉客开始,背肉客能躲因果,这个你是知道的。”
周和摇摇头:
“我不知道......你倒是说过,但我想知道的是,因果,到底是什么?”
货郎拿出个纸袋子,倒了一撮烟叶子在白纸上,吐口吐沫沾着卷起来,摆摆手,点好烟才继续:
“因果是什么,这个没人说的清,都说你们肉客可以躲因果,我想着,因果是不是就是关系?”
“关系?”
“对,人和人的关系,和地的关系,和世间万物的关系。”
周和点头,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但是他更不明白了。
不明白就问:
“那躲因果的意思,照着你这么说,不就是可以躲过旁人的算计和关系?”
“是该如此。”
货郎回答的干脆,但周和并不满意:
“那我,为什么还会被你们,推着走呢?”
这是他最关注的问题。
从第一次看到路引的时候,周和就在想,这个所谓的因果是什么。
他想的和货郎说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后面事件的发展,让他很难信任这个推断。
毕竟,自己一直在局里,一直都是棋子。
如果真的可以躲因果,他不该是这样的。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周和就意识到了,这个世界是有规矩的,老驼子哪怕是想吃自己,也要找个理由,逃过规矩,当然,那也给了自己机会。
所以他格外不理解,既然是这样的世界,已经明晃晃摆出来的“躲因果”,为什么并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
货郎听到这个问题,并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又咂摸了两口旱烟,青灰色的烟气腾起在空中,味道竟然不是很刺鼻。
“周少爷,肉客能躲因果,这是规矩,改不了的。”
“但是,你是肉客......”
说到这里,货郎有些纠结,但还是慢慢拿出个油灯点着了,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晕铺在桌面上,将周和与货郎笼罩起来。
周和隐约能感觉到,有这灯光,旁人就看不到自己。
或者说,肉眼看得到,但是一些不该看到自己的人,看不到。
他吐出口气,慢慢开口:
“陈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是肉客,我能躲因果,但我,不只是我,对么?”
货郎没有先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开启了新的话题:
“周少爷应该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选择你,对吗?”
周和不开口,等着他继续说。
货郎这次也没有抻着,倒是像竹筒倒豆子般,吐了个一干二净:
“我,还有上面那位,”他的手指指半空,半空里刚刚吐出来的烟气还没有消散,缠绕着,也不成形。
周和明白他指的是谁,点点头,等着货郎继续。
“我,上面那位,你,我们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货郎叹了口气,手里不自觉又掏出装着烟叶子的纸袋子,思忖片刻,又放回怀里,手蹭着下巴,半晌才缓缓继续: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有些事,不该你现在知道。周少爷是聪明人,我这样说,你该明白。”
货郎说的话,藏着些东西。
他对周和的称呼,一直都是周少爷。
但在刚刚说到,他和自己一样的时候,并没有说周少爷。
后面又点出来,周少爷是聪明人。
嗬,周少爷。
周和眼睛眯缝起来,手又不自觉按在自己的渔夫帽帽檐上。
从破庙开始,货郎就知道自己不是周少爷了。
藏的倒是深啊。
虽然他还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周和已经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了。
他点点头,把话题拉扯了回去:
“继续说肉客吧。”
货郎面色也轻松了些,门牙也慢慢呲出来了:
“肉客,是这个世上最好的路子,也是最苦的路子。”
“吃不得人间五谷,要与肉打交道,做得越好,因果越弱,到后面,这世上也就没人认得你了。”
周和不以为意,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你不该是肉客的,我们都不能是肉客,周少爷,这事儿有蹊跷。”
周和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倒是和他想的不一样:
“陈先生的意思,是你、和上面那位还有我,这样的人,不该是肉客?”
货郎点头,周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