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货郎做了那么多,从偷盆、到引来桃川大爷、再到把自己丢出去当替罪羊,进一步激怒对方,再到直接现身,引着对方来到金城。
根本就是张开了口袋,等着桃川大爷自己钻进来的圈套!
不管桃川大爷怎么选,只要进了金城,就一定会被留下。
因为这里是永强的主场,而永强和货郎是一伙的。
他们是为了谋夺桃川大爷的地方和身份。
周和缓缓吐气。
这些其实早有预料,并没有让他觉得震惊。
真正让他心悸的,是金城大爷说出来的那些,关于野肉的话。
以及,好久都没有听到的,地球两个字。
还有跟在地球后面的,不该是这样的结局那句话。
他没有说要回到地球,也没有说要怎么逃离。
他说的是,地球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周和想起来城外野肉矿里,那个有红色公鸡的破碗里的水,水面上浮动的细小气泡,还有水面下传来的熟悉的歌声。
先前,周和有过无数猜测,但......
他有些苦涩的开口: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
永强点头:
“没有可能逆转了,只能保着剩下的人,我们,算是地球派出来自救的,希望。”
希望?周和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
他此时既没有按压帽檐,也没有掐着虎口。
因为现在让他浑身颤抖的,不是恐惧,原先设定好的催眠开关,应付不了现在的情绪。
半晌,他才慢慢挤出个苦笑:
“我以为,我要好久才能找到这个信息。”
“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周和,我们几个老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下一个就该是我了。”
永强说得轻松,就好像口里吐出的那个死字,并没有和他关联起来。
不等周和继续问,永强继续道:
“这个世界,人吃肉,肉吃人,吃完了人的肉,还会被人吃。”
“人人是肉,人人被吃,我也吃过肉,我也不例外。”
“你必须去帮陈二驴,他是个机灵的,你也是聪明人,比我们聪明的多。”
“还有,”说到这里,他从手里掏出块薄薄的板子,拿在手里的手感,像是石头。
上面没有文字,也没有图画,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周和看着有点眼熟。
“眼熟吗?像不像苹果4s?”
永强嘿嘿一笑:
“这是一位老伙计搞出来的,按在这个地方,就能发信息给其他人。”
“周和,活下去。”
永强的眼睛浑浊,在月光下看着有些温和。
话说罢,他一挥手:
“从那儿走,出城,明天去桃川找陈二驴,有事儿你们商量着吧。”
周和还准备问什么,但永强已经不准备回答了,他站起身,走出锅炉房,脚步蹒跚,但走得坚定。
站在房间里,压制住心里的悸动,周和按下帽檐,头也不回地走进小道。
另一边,永强走出锅炉房,在街上一步一步走着,像是想用脚步丈量这座属于自己的城市。
从深夜,走到了天亮。
走到广场上,人头攒动。
各色新奇玩意儿堆满了两旁的摊子,路面上的沥青被太阳晒着,有股隐约的臭味儿。
再往前走,一步一步。
永强的身形越来越轻盈,也越来越虚幻。
虚幻到了,他哪怕碰到个人,也好像是一个影子,对方没有任何察觉。
走到街道尽头,看着站在对面的光头,永强轻轻笑了一声:
“宏恩和尚也来了?”
“哼,要不是庵戒尊者下旨意,我都不知道,你贾永强装了这么多年的金城大爷。”
宏恩和尚面上满是厌恶之色。
“怎么能叫装呢?我承了这金城的香火,养了这一城的肉,大爷当得很好不是吗?”
永强老脸上没有愠色,平淡如水。
宏恩和尚双手合十,突然拜了拜:
“这一拜,拜的是你我二十年的情分,但你是野肉睁眼,我不可能允许你为祸人间。”
永强摇摇头:
“其他人呢?就你一个过了五关的和尚,想吃了我,怕也是要撑死。”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个人影缓缓从四角包过来。
在永强身后堵着路的,是个道姑打扮的妇人,手里拎着个牛铃铛,走路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左边是个抱着把菜刀的厨子,身形高得惊人,有个两米多高,瘦瘦的。
右边是个小孩,明明是夏天,却穿了一件红色棉衣。
道姑、厨子都没有让永强多看一眼,唯独那个红色棉衣的小孩,让永强有些惊奇。
“都已经是捧灯的湫神,你吃的是哪家神?”
小女孩面上没有像宏恩和尚一样的厌恶,更像是小孩贪嘴的馋,也不多说,张开双手朝向永强:
“野肉睁眼,为祸世间......吸溜,阿楠要吃饭啦。”
说罢,她身上的红色棉衣,从大张开的手腕处开始,淅淅沥沥开始有红色的水珠掉落,带着腥味。
是血。
血水越滴越多,不几时,就已经将地上染成红色,像是一条河。
所有人都站在河里。
永强更是被血水围着,几个漩涡在他身边盘旋,漩涡里,无数张细小的嘴巴张开,蠢蠢欲动,就要伺机啃咬他。
但是永强没有理会那些嘴巴,只是定定看着小女孩,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
“我见过你,你是叫阿楠啊......阿楠,你还是我金城里长大的孩子呢。”
对面阿楠没有理会他,或者说已经没有理智去理会他了。
只有无穷无尽的贪婪和饥饿,驱使着地上的嘴巴,向着永强靠近。
身后道姑死命摇着铃铛,叮叮当当的撞击声音里,从血水里,从半空中,从道姑的身子里,爬出来一个又一个恶形恶状的鬼。
每个都浑身纤细瘦弱,唯独肚子大得不像话,肚皮被撑得几乎透明。
左边的厨子扶正头顶厨师帽,虚空中燃起一把火,火焰如蛇,缠绕着升腾着,舔舐架在火上的一根签子。
宏恩和尚也不多话,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个木鱼敲响,配着道姑的牛铃铛响,一声一声,让周边的空间变得扭曲。
一道道金光像绳子一样,向着永强缠去,绳头生出几张嘴,一边吞咬着边上的嘴巴,一边咬向永强。
永强沉默,有些困惑的开口:
“野肉睁眼,可我们为什么会是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