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叶子的啃咬声,在周和耳朵里,周和恍然未闻。
又是这一套!
周和咬咬牙,这死货郎贱驴子!
永远都在最放松的时候,突然来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周少爷,出门了。
可是周少爷,不是在自己的身体里吗?
周和有心开口,嗫嚅着嘴唇,挤出干涩的声音:
“出门是什么意思?”
货郎笑嘻嘻的看着周和:
“出门的意思,就是......打开门走了,周兄弟,话说到这儿就够了,我这儿还有些手尾要处理,后边有客房,你挑一间住进去就行。”
说罢,货郎端起盖碗茶,一口鲸吞,然后站在桃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叶子。
周和知道,他是在送客。
他心里隐约有些不爽。
又是这样,全是谜语人。
但自己又没有别的法子去做什么。
按按头上的帽檐,周和走到后院连廊,穿过去,就是几间厢房,厢房门都大开着,也没有别人。
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主屋,就好像是个客栈,而不是人家。
周和挑了左手边的一间,走进去坐在椅子上,慢慢调整情绪。
这种状态不对,自己不该有这样的负面情绪。
作为精神科医生,周和对自己的情绪掌控能力绝对算得上是顶级,怎么会因为货郎这样一句话,就生出来烦闷的感觉?
是对方又对自己动了技法?
还是自己的问题?
周和缓缓闭上眼,回想所发生的一切。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自己的状态就很不稳定。
先前还可以说是被周少爷影响,或者被技法影响。
现在呢?
周和知道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是比一般人重的。
但他能控制得住,至少不会让自己这么失态。
是这个世界太压抑了,所以放大了自己的欲望吗?
周和想起来,之前在金城大学,自己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有个抽烟喝酒之类的不良习惯,可以让那些负面的情绪被疏解。
在原来的世界,自己享受探求病人不为人知的秘密,并将其当做放松的手段。
来到这里以后,每天都是强压,会变成这样,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那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呢?
继续放任自己,追求秘密,不断接近危险,然后有一天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又变成躺在砧板上的肉被吃掉?
周和的眉头越皱越深。
门外传开吹吹打打的声音,像是有个戏班子开场了。
但又诡异的听不到任何人声。
周和闭着眼,不去听也不去看,继续内省。
前世自己面对病人的时候,给他们的建议都是,运动或者社交。
但自己现在这样,怎么运动?去背肉算吗?
轻笑一声,周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社交也不现实。
那既然如此,就先不解决了吧。
如果好奇心真的会害死猫,那就希望猫真的有九条命吧。
时间晃荡着过,周和也越来越松弛。
每日就是躺在床上睡觉,睡醒了也不用吃饭,作为肉客,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当然,硬要吃也行,也能尝到味道,但那种味道,也没办法满足一个肉客的饥饿。
他需要的是盘缠,还有另外一种东西。
周和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隐隐感觉也许会有种东西,能让他产生欲望。
过了几日,院外吹吹打打的声音也渐渐没了,货郎走进后院,推开房门,大喇喇走进来,也不管周和有些嫌弃的眼神,直接开口:
“现在地头上已经安静下来了,那恶贯满盈罪该万死的野肉,已经被收了,我们的生意也该开始了。”
罪该万死的野肉?
指的是金城大爷吗?
周和从床边起身,窗外已经日头西沉。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确认自己的物件,都装在胸前铁盒里,对着货郎点点头,问道:
“刘老大那边打过招呼了吗?”
“放心,你只管背肉就行。”
跟着货郎,二人穿行在暮色,走了大半夜到了肉矿上。
坨子乡,周家沟。
老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会儿正颤巍巍站在梯子上,往大门两边挂灯笼。
栓子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脖子看:
“韩叔,我说我来嘛,你还不让,你这身子我真担心。”
老韩手指灵巧,细铁丝打了个勾,将一个红色灯笼挂在左边伸出来的小椽子上,又慢慢撑着梯子两边爬下来,看向栓子:
“这灯笼,不是你能挂的,栓子,你小子命好,不用干这些活。”
栓子嘿嘿一笑:“韩叔你这就是说笑嘛,我命哪里好了。”
老韩笑笑,没有说话,捡起地上放着的另一个白色灯笼,手掐在上面骨架,转身看向远处:
“李家也没几天了啊——栓子,你命好。”
栓子听得懵懂,有心想问,却见到老韩又爬上梯子,赶忙去扶着。
一红一白两个灯笼挂在大门两侧,灯光交缠在一起,阴森森中又带点儿神性。
老韩拍拍双手,走进门洞,栓子亦步亦趋,一边开口问:
“韩叔,你刚说的什么李家,李老大家怎么了?”
老韩没有回答,走进前院的房间,门口红色木架子上挂着个洗脸盆。
老韩拎起放在一旁的塑料暖水壶,倒了些水进去,擦洗双手,用边上的白毛巾仔细擦干,才甩着手对栓子道:
“这两天不用去放牛了,喂些干草,你也不要去打草,”
似乎是看到了栓子眼里的困惑,老韩顿了顿,又解释道:
“少爷这两日就回来了,你还是在家里方便伺候。”
栓子嘟囔了几句,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向牛棚方向。
老韩站在院里,今夜云层厚,月亮透不出多少光彩,倒是显得院里有些暗沉沉的,房檐和院里的物件儿,都藏在影子里,风吹过来,带起些悉悉索索的声音。
“少爷,等李老大家里的事罢了,老爷也就该回来了,您要做好准备。”
话音低沉,不知道在对谁说。
风又刮过,老韩似乎听到了什么,点点头,将洗脸盆子里的水泼在院里,转身走回房间。
大门洞开,几不可见的月光里,门上的两幅门神,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