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背着肉，货郎推着车。
路都是走熟了的，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就像货郎先前说的一样。
金城地界现在很安静。
因为那个“恶贯满盈“的金城大爷已经伏诛了。
想到这里，周和又忍不住冷哼一声。
走进周家沟，河边没有见到栓子放牛的身影，再走个半小时左右，就到了李家的高大宅子门口。
宅子高大，富丽堂皇，连大门上都镶着铜钉，擦得发亮，日光下闪烁。
货郎走上前，领着周和进了侧门。
“李家富贵，讲究多。”
他说着，眼里多是戏谑之色。
周和也想起栓子跟他说的，李家老大，先前是个赌博贼，家境也算不上好，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就富贵了。
像这种穷人乍富，最难收敛的，就是对锦衣夜行的恐惧，所以要修房盖院，要立规矩。
多是做给旁人看。
进了侧门，迎面走来个老妪，穿红戴绿，脖子上明晃晃挂着串儿枣子大小的宝石，行走间扭捏作态，身后甚至还跟着两个小的，一男一女，像服侍老佛爷似的，亦步亦趋。
见了那老太太，货郎收了戏谑表情，脸上浮着笑，倒像是见了自己的亲奶奶：
“诶呀，李家奶奶久等了，这回，我可是精挑细选了，花了好大功夫呢！”
货郎说着，示意周和走近了，把背上赤条条的肉展示给这老妪看。
那老妪踮着脚，走近了，上下打量，伸出手就要摸摸，货郎赶忙将她拦住：
“哎呀我的李家奶奶，这可不敢碰呀，有毒呢！”
李家奶奶斜了一眼货郎，声音尖利，偏又慢吞吞软绵绵的，像是要装出些城府：
“说得吓人，哼，快进去吧，要是再耽误了我家孙子吃肉，看我不找人扒了你的皮。”
货郎嘿嘿笑着点头，腰杆儿弯得低，眼神里一点多余的情绪也没有。
周和脸藏在帽檐下，跟着货郎又走了一进院子，来到了后院。
刚一进来，周和就皱了眉头。
倒不是因为空气中的油味儿和香味儿。
而是这院子里，所有的房子都透着些怪异。
几间房子围着，勉强围出个三阙一的格局，却偏偏不是常见的方正样子，反而歪歪斜斜，像是几个方块被随手丢在地上。
屋子高低也不统一，有高些的，比外间大门还高，上面挂着个布袋子，也有低些的，门洞都没法容人走进去。
院子正中，摆着个巨大的石碾子，碾子上一块巨石凿出来的，表面粗糙，看着像是没怎么用过的样子。
碾子上蹲着个人，矮矮胖胖的，满脸笑，倒像是年画上的娃娃。
那娃娃笑嘻嘻对着周和，也不说话，嘴巴越张越大，涎水流下来，打湿胸前的白布。
“周少爷，莫多看，且跟着我来。”
货郎声音压得低，引着周和走向那间矮小的房间，到门口，还贴心提醒周和低头弯腰，免得撞到了头。
进了房间，正中摆着个大箱子，前窄后宽，分量极重，摆在地上，压得箱子下面都陷进土里。
再细看，箱子通体绿色，正面画着八仙过海，只是八仙的形象，各个都有些奇怪。
周和凑近，却被货郎拉扯了一把，递过来个眼神，周和跟着他往箱子里看。
里面躺着个面色白皙的少年，半闭着眼睛，身形修长匀称，浑身赤裸，没有几分肌肉，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周少爷，点灯烧香，送肉。”
周和依言，有些别扭的扛着肉，从胸前铁盒里拿出油灯点燃，又将三根香烧了，插在香炉里，简单拜了拜，念了几句肉客送肉的口诀，趴在箱子外头，借着高下的差，将肉摆在那少年边上。
货郎点点头，跟周和站在房间角落里，安静等着香燃尽，然后收拾起来，沉默着带周和走出屋子。
出了房间，货郎才笑嘻嘻对着周和道：
“周少爷看出来了吗？”
周和诚实的摇摇头。
“果然是大家少爷，棺材都认不出？”
周和回想，才意识到了那房间里的箱子是个棺材模样。
主要是前世已经推行火葬，却是也没怎么见过棺材，更何况这个棺材的形制，也不是常见的样子。
他有些困惑，从来到李家开始，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有种诡异的不和谐。
有心开口问，又看到货郎笑嘻嘻的模样，想起货郎对自己的称呼，按按自己的帽檐，没有说话。
出了院子，外间里倒是看着正常，那李家奶奶已经派人收拾了房间出来，留货郎与周和住一宿。
这是正常的规矩，为免吃肉遇到意外，肉客送肉，要等到第二日鸡叫。
进了房间，货郎点起一炷香，才一边在床边脱鞋，一边开口道：
“周少爷，先睡一会儿吧，晚上还要做生意。”
周和捂着鼻子，坐在椅子上，有些嫌弃的开口：
“我就知道，送肉在你陈先生眼里，远远算不上大生意，又要偷鸡摸狗，还是坑蒙拐骗？”
货郎嘿嘿笑着，晃了晃手中拨浪鼓，“周少爷说话还是不太中听，我现在身份不同了，要做正事儿呢。”
周和没有理他，只是开口问：
“我做什么？”
“做你肉客的本行，该背肉背肉，该割肉割肉。”
周和坐在椅子上，不再追问。
作为棋子，他没必要问什么。
货郎这个棋手，棋艺还算不错。
等到日上中天，货郎已经去蹭了两顿饭，才醉醺醺回到房间，呲着大牙直乐：
“周少爷，我跟您讲点儿李家的趣事儿？”
周和对这事儿感兴趣，探听秘密本身就是他前世的爱好，更遑论此身，似乎只留下了这个欲望。
他将椅子挪近了些，凑到货郎身边。
“嘿嘿，李家现在是发达了，高房大院，前呼后拥，连李家奶奶，都穿金戴银的，周少爷眼里是看不上这些小钱的，但有人就愿意为这，卖了一家子的命呀。”
货郎说得兴起，一只脚踩在床边，摇着头，口沫横飞：
“可惜了，你说一口棺材，能装得下几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