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棺材,装得下几个人?”
货郎似乎在问周和,但又不等他回答,自己笑笑,道:
“当然能装下一家子人了,周少爷,你说,”话到了这里,货郎醉醺醺的脸上,冷笑浮现:
“什么样的人,能打出这样的棺材?”
周和摇头,但货郎根本没有看向他,而是将目光锁在半掩着的门上。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瘦高的木匠走进来,周和认得他。
白木匠。
“陈驴子,非要坏我事?”
他面色狠厉,行走间,手揣在腰里。
货郎摇头,嘿嘿笑着:
“白木匠说话难听,咱们也是老熟人了,这生意我是冲了你的面子,肉都送来了,你怎么能说我坏你好事儿呢?”
白木匠冷哼,手揣在腰里,眼神冷厉,上下打量着货郎和周和。
货郎还是嘿嘿笑着与他对视,而周和将自己隐藏在帽檐下,一言不发。
半晌,白木匠转身,关上房门,周和听见一声咔哒。
“别看啦,老木匠上锁了,嘿,这是真怕我坏他事儿呀。”
“那你会不会做?”
周和直截了当问道,而货郎回答得更直接:
“还要等等,没到时候。”
夜色渐沉,院里渐渐安静,屋里倒是吵得不得了,货郎靠在床头打鼾,鼾声如雷。
等到月上中天,周和都快适应了货郎的鼾声,他突然停了下来,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小心翼翼站起身,来到了门后。
周和跟着起身,将刀子握在手里,黄色带子绑在手上。
“嘿,这老木匠,是真怕我坏事儿。”
货郎捏着根铁丝,在门后捅了半天,累了满头汗也没有开了外面挂着的锁。
见周和走近,他有些尴尬:
“许久没做溜门撬锁的活儿,生疏了,生疏了。”
一边说着,他又蹲下身子,在门上敲敲打打,不知道在想什么法子。
周和无语,靠在墙边等着他开锁。
门外渐渐有了人声,刚开始只是细细碎碎的对话,听不甚清,往后些,声音变得大了,似乎是在争吵:
“李二毛,你还认不认我是你娘!今天要是你敢害了小的,我也一头碰死算了!”
尖利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更刺耳。
是李家奶奶。
“李二毛就是李老大,前面还有个,生了不久害了疮,不知咋就死了。”
货郎头也没回,还跟周和讲解。
一时间,周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开不了锁,还是故意在这里消磨时间。
外间的声音还在继续,李二毛的声音,与他娘一脉相承的尖利:
“老东西,才做了几天奶奶,就真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了?老子明告诉你,那位瞧上小海,是咱们家的福气,你要再说屁话,我打断你的腿!”
货郎手里越来越慢,呲着牙直乐,边乐还边给周和讲解:
“这李二毛,当年还没发家的时候,为了要钱去赌,大冬天把他娘赶出屋子,在雪地里呆了一宿,这老太太也是傻了,他儿子什么样,自己还不清楚?”
周和听得有趣,也不急,靠在墙边,耳朵贴着门。
“那你也不能......不能......”
李家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要不是周和耳朵贴着,都快听不清了。
“滚回去,好好听话,过了今晚,我们还是富人,我再找两个婆娘,用不了几年又一堆娃,要是让那位不高兴了,叫你屎都没得吃,听到了没?”
“吱扭”,货郎终于打开了房门,周和这下终于确信,他就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了。
门外,李二毛和他娘站在院里,身高差不多相同,但看得出,他娘有些佝偻着身子,似乎怕极了自己这个儿子。
见周和二人出来,李二毛有些不悦,手指戳向货郎,开口就要骂,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几个李家帮工的、服侍的,还有来投奔发了大财的李二毛的亲戚,都排在一起,挤着进了院子。
周和简单一扫,怕是不下二十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带着点睡眼惺忪。
走在最后的是老木匠,像驱赶羊群似的,推着人群。
李二毛赶忙转过身子,迈着短腿跑到白木匠面前,谄媚笑着道:
“木匠爷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白木匠没有理会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戳向货郎,货郎置若未闻,饶有兴致得数着院里的人。
李二毛腰弯的更低,凑得更近,声音低了些道:
“木匠爷爷,这人太多,一会儿要是做事,怕是不好。”
白木匠还是不搭理他,死死盯着货郎,货郎也不甘示弱的盯回去,不过没有几秒,又挪开视线,嘿嘿笑着:
“木匠,你做你的,我只凑凑热闹。”
“陈驴子,你走,肉客留下就行。”
木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货郎也不迟疑,拔腿就要走,走到院子中,又回头看向木匠:
“你确定要让我走?”
白木匠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半晌突然给了李二毛一巴掌:
“狗日的,你不能找别人背肉?”
李二毛被打了一巴掌,马上跪倒在地上,手都不敢捂脸,一个劲儿的磕头:
“木匠爷爷,我不懂事,求您莫生气了。”
白木匠有些骑虎难下,在院子里转圈,其他被半夜叫醒带过来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半晌,他突然跺跺脚,手里拿出个墨斗,举在空中,上下打量一番,从墨斗里抽出浸满了墨汁的线,也不见固定,那线就像是有了生命,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窜来窜去。
“筝”。
一声,线被绷得笔直,木匠嘴里念念有词,等他念完,院子里像是多了一张黑色的大网,墨线穿梭过的地方,都留了黑色的印子,铺在半空中,将在场所有人都分在不同的区域。
“驴子,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警告过货郎,木匠推开了那间放着棺材的屋子。
“嗡!”
一时间,一道青色光彩从屋里闯出来,照得院里满是青色,鬼气森森的。
“姑父,这木匠是干啥的呀?”
有个个子不高的少年,壮着胆子想凑到李二毛身边问什么。
“别动!”
李二毛惊呼,但为时已晚,那少年身子已经碰到了困着他的墨线。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