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子在木匠手中往复,声音嗡鸣在空中,扎进周和耳朵。
惨叫、痛哭、还有挣扎的声音缠绕在锯片上,藏在每一个锯齿里,像是喷发的水汽一样,死死粘在周和的心底。
一阵凉意渐起,身上不由得多了些鸡皮疙瘩。
勉强压住控住恐惧,周和按按帽子,头低下去,等着货郎回答。
“白木匠,你吓唬小孩子就没意思了,怎么说我也等了你这么久,该给的面子给够了吧?”
木匠狞笑着,新换的身子他似乎有些不熟悉,说话间脸皮上肌肉乱颤:
“陈驴子,你的面子我可不买,咱敬你是‘换金山‘的大手子,但若是想坏我的事,我手中锯子斧子,可不敬你。”
他此刻仍旧是赤裸着的样子,身上已经被血水洗了个遍,在清晨日光下,蒸腾着,劈头盖脸压在二人身上。
货郎“啧”了一声,
“也不知道谁在外面坏我们货郎行当的名声,这做生意,讲究的是信息差,啥都教你们知道了,哪里有我这小本生意的赚头?”
“我这儿的事儿,已经罢了,陈驴子,你要的物件儿也早就给你了,现在我还有些手尾要收割,你带着伙计先走,后面江湖路上遇见了,也还是朋友。”
木匠身体紧绷着,嘴里的话,警告意味越来越浓,而货郎也还是那副松弛样子。
周和手里攥着刀子,汗水被黄带子吸着,让他觉得有些黏腻。
似乎是在思忖,货郎半晌不搭话,木匠干脆拿着锯子指着二人,身后斧子和巨木生出了脚,噔噔噔跑到他身边,没有眉眼,但有种怒目而视的意味。
货郎终于开口:
“虽然坨子乡离着我的桃川窝子远,但现在地界上母不山娘娘不出面,我做邻居的,也该主持下公道。”
木匠听到这话,清秀脸上肌肉颤得更快,也不言语,突然换手抓起地上的斧子,一斧子照着货郎面门就劈了下去。
“嗤”
一声轻响,货郎被分成两半,若是拼起来,脸上的笑意似乎还没有来得及换。
而木匠压根不管,斧子被纤细的手掌握着,横扫向周和。
早在他动手前,周和已经将一只腿藏在身后,见到他对货郎动了手,立马向后退了一步。
藏在身后的手里,刀子正握这,扫向木匠的喉咙。
木匠反应极快,见斧子没有砍到,侧身躲过刀子,一步迈出,竟出现在了周和身后,而他留在原地的锯子,也开始嗡鸣着,自己站在半空,一下一下切割着。
身前是锯子,身后是木匠的斧子。
周和来不及害怕,也来不及细想,矮了身子,蹲伏下去,借势一滚,滚到了侧边,手抓到了个不知道什么物件,也不多看,一把砸向木匠。
那物件儿在空中放出红光,扑向木匠面门,却原来是从货郎身上掉下来的个生铁的坠子。
就是建房造屋常用的那种,坠子后边连着条白色的线,此刻绷直了,像是有人抓着。
木匠咬咬牙,似乎是有点害怕那个物件,下意识将斧头放在身前防着,身体向后仰。
仰不到一半,坠子连着的白线像是有了生命,跟着就松垮垮缠向木匠。
木匠念叨一句,将手中斧子扔出去,斧子跟着悬在半空,左右突围,带着那坠子,像是有两个看不见的人持着争斗。
见木匠手中没了物件,周和微眯了眼,翻滚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手中刀子反握,直直扎向木匠胸口。
“好物件,听说法,我造你是有用处;
用处大,你莫怕,请来鲁班护我法。”
碎豆子崩裂似的,木匠口中一连串口诀甩出,一把锛子出现在他头顶,劈手取下,持在手里,眼神狠厉地向着周和剃去。
竟是不管不顾,两败俱伤的打法。
但周和先前在金城见过这锛子的厉害。
自己刀子长,但那锛子,可以隔空剃人血肉。
来不及细想,顺着身体的本能,周和转了身,侧着躲过,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掀开。
“嘿嘿,你咋找到我的呢?”
货郎的奸笑响起,木匠脸上一下子惊惧交加。
“妈的死驴子,你不是跑了?”
“瞎说,我不是被你砍成两半了吗?”
货郎笑嘻嘻指着躺在地上的两半自己。
尸体在他指过去的时候,像是遇到了日光的雪,慢慢消融在原地,最后只留下些清甜的水。
周和早就猜到,货郎肯定是没死。
但他却是也没想到,木匠这一锛子,竟然正好将货郎藏身的地方剃到,逼着他出来了。
“诶呀,我木匠哥哥,你别急着动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我拿个物件,换你个物件如何呀?”
货郎见着木匠举起了锛子,也不急不恼,反而开始竖起根手指,摇了摇对着木匠开口。
白木匠不语,根本不听他说什么,锛子不听,向下压去。
“老木匠你给脸不要脸啊?”
货郎有些狼狈的躲过去。
然后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袖口,做出个用力拉扯的样子,口中“嘿呀”一声。
“咚!”
一声闷响,地上尘土溅起三尺高,迷了木匠的眼。
等他使劲儿眨巴两下眼睛,再看去时候,手里的锛子却再也剃不下去了。
场中间,有个巨大的石碾子,稳稳立着,地面被压下去几指厚。
那碾子表面粗糙,看着就没怎么用过。
但木匠停下来的原因,却不是这个碾子,而是碾子上蹲在那里,嘻嘻笑着,嘴角口水滴在胸前的,胖乎乎圆滚滚,年画娃娃似的小孩。
他清秀的脸上,怒意与惧意交织,半晌,才缓缓开口:
“非要我死?”
货郎摇着手指:
“木匠哪里话,我是个生意人,说了跟你谈个生意,听我说说?”
木匠沉默。
货郎继续道:
“这碾子的来历,别人不知道,我却听过,是个好物件,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木匠,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木匠咬着牙,半晌,像是明悟了什么,垂下了头,手里的锛子也收了起来。
粗重的呼吸在院里回荡。
货郎也不急着开口。
一时间,只有斧子与坠子偶尔撞在一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