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表情不变,指着碾子:
“说是价值连城,但木匠你也没有城对不对?我吃个亏,拿这碾子,换你的一条命,你说,值不值?”
声音嬉笑,表情玩味。
木匠站在原地,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斧子悬在半空与坠子对峙,锯子已经偃旗息鼓,在周和的左手边,虎视眈眈。
而木匠低垂着头。
周和递了个眼神给货郎。
货郎似乎有些惊异,又马上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周和握紧了手里刀子,伸出手按下帽檐,深呼吸,然后缓缓松开手指,又慢慢攥紧。
“木匠,这生意你不亏。”
货郎又开口,劝着白木匠。
周和脚步状似无意,身子缓缓转了半圈。
木匠终于抬起头:
“货郎,你看上我身上的什么,我可以给你,命不行。”
货郎摇摇头,继续笑着:
“你小瞧我了不是,莫非在你眼里,我只有强买强卖吗?现在好歹我也是新的桃川大爷,护着一方地界,这不是分内事吗?”
木匠眼神越来越凄苦,突然转身看向周和:
“肉客,莫再近了,你的刀子我躲得过。”
周和也没有被拆穿的尴尬,站在原地,刀尖向后正握着,等着木匠继续说话。
木匠摇摇头,见周和不继续靠近,从身后不知什么地方,抽了把椅子出来,坐在原地,招招手,又有两把形制相似的椅子,落在周和与货郎的面前。
“坐吧,货郎,当我求你,我这半辈子,好事也做,坏事也做,终究还是没活够。”
货郎嘿嘿笑着,突然转口:
“这有的人,就是越老越怕死,可惜了,我没法答应你。”
木匠坐在椅子上,眼神越发空洞:
“我还是想不清楚,你到底图个什么呢?”
他眼神向着碾子看,又看向碾子上的胖娃娃,叹了口气:
“其实昨晚见到你,我就知道我躲不了。”
“但你到底图个什么呢?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为了这碾子来的,现在想想,你陈二驴好歹也是行当里的大手子,真要我这物件儿,我还不是得双手奉上。”
“要是说,为了先前在金城里,我帮了桃川......哦,应该是说,帮了前任桃川大爷,我想着,你是生意人,也不会记这个仇。”
“真要是为了什么护持一方,这话你敢说,我也不敢信,母不山娘娘阿婆不出门,但是这里也不该你插手。”
“但硬说要我的命,那你也亏,鱼死网破的生意,你也不该做,对不对?”
“货郎,你到底要个啥?”
周和也皱着眉,看向货郎。
货郎嘿嘿笑着,手指对着木匠点点:
“说你不老实,你是真不老实,周少爷,跟你说过,木匠行当阴狠你还不信,再琢磨一会儿,你就该进棺材里了。”
闻言,周和点了点头,也不去想货郎嘴里的话有几分真假,手中刀子划出,向着木匠周身戳去。
先前他与木匠离得已经不算远,此刻爆发之下,距离更近。
更何况,作为肉客,周和的刀子要割的,也不是木匠的身子。
而是他身边密密麻麻缠绕着的,灰色的线条。
木匠的因果线。
这世上的行当,周和见过的不多,但他也知道,每个行当都有些玄奇的手段。
但这些手段里,切割因果的肉客,绝对是里面最诡异的。
按着他的理解,因果就是联系,他的眼里能清晰见到,木匠身上有几条线格外清晰。
去掉那些远远连向不知名地方的,最显眼的几条,分别连着空中的斧子和锯子、藏在身后的锛子,还有锛子边上更粗的一条。
倒是有个物件儿让周和有些琢磨不定。
院子正中的那个碾子。
照理说,木匠跟这碾子该有些关系,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货郎已经收过了,那碾子身上的灰色因果线,端端正正连着货郎。
而货郎身上的因果线,让周和几乎不敢去看。
不只是密密麻麻那么简单。
一条又一条线,繁复冗杂,各自独立,又相互联结,所有的线头都戳在货郎身里,周和看得眼晕,脑子嗡嗡得,一抽一抽的疼。
顾不得继续看,他刀子划向木匠,木匠起身后撤,伸手接了斧子来防。
“嗤”
微不可闻的细想,刀刃划在斧子与木匠连接的灰色线条上。
斧子跌在地上,砸出个浅坑。
木匠身子后退,穿着布鞋的脚勾着斧柄,将斧子勾起,一把接住,握在手里。
见周和招式老了,侧着个身子,劈头盖脸拿着斧子砸下去。
周和一刀划断了一条因果线,也不恋战,根本不往前靠,反而后撤,又向着半空中悬着的锯子砍去。
一时间倒是让白木匠有些难受。
肉客确实诡异,与肉客作对,不光要防着近了身,还要防着那些自己也看不到的因果线。
一刀下去,线断了,手里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物件,也就没了灵性。
好在周和也才上道不久,若是过了三关四关,真正儿懂了肉客的技法,肉毒扑过来,木匠现在早就在等死了。
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套院子里了。
这院子,打从那年李二毛在坟地里见到木匠,木匠就指示着他营造。
十来年了,这院里也有些木匠的小巧思。
虽然货郎看得穿,但也不一定能挡得住。
毕竟货郎行当出了名的物件儿多,但是自身没有什么真的能杀人的技法。
不然也不可能带着这么个刚刚出道的小肉客来找自己。
一边找着理由宽慰自己,木匠一边藏着手,捏着手诀。
后院里,高矮错落,诡异莫名的十数间房子,“嘎啦啦”响着,听着倒像是个在床上躺久了的人,在慢慢活动筋骨。
“老木匠,别乱动了,身上盘缠用光了,亏的是我。”
货郎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手按在木匠肩膀上。
木匠表情灰白,嘴角抽动着,半晌,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货郎,我才过了五关,我叫你爷爷,饶我条命。”
货郎嘻嘻笑着:
“错了辈分了哈,好了,废话莫说了,诶呀,还好你换了身子,要是先前那老皮老肉,我吃着还不香哩。”
手指转动,也不见拿什么物件出来。
木匠委顿在地,已经丢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