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下面,小栓子搓着手,透过清晨雾气,看到模糊的人影。
“少爷还真来咧!韩叔,你本事还是大呀,咋知道的?”
老韩没有理会他,背挺的直。
“韩叔,我咋闻到些味道。”
栓子皱着眉,隔着老远就闻到了周和身上的血腥味,但他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来,下意识问老韩。
老韩没有回答,只是咳嗽一声道:
“收拾盆子,烧水给少爷洗澡。”
等周和来到院里的时候,栓子已经在灶户里烧起火,煮着一大锅水。
对着老韩点点头,周和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下一身肉客打扮,等着小栓子和老韩抬盆子进来,泡着洗了身上的晦气。
坐在椅子上,周和还没有歇几分钟,就听到了老韩敲门。
“少爷,老爷的信,你该回一下了。”
周和这才想起来,先前确实是有封信,老韩说是不忙着回,于是也就没有管了。
为什么现在可以回了?
是因为自己湫神出门了?
还是......因为永强没了?
周和不知道,也没多说什么,接过老韩递过来的钢笔,示意他关上房门。
从抽屉里拿出先前周父留下来的信,信纸上寥寥数字:
“吾儿周和:
见字如晤,金城事多,万望周全。
家宅之事,多与老韩商议,湫神行当是正行,你既有意,为父便托人寻了路引给你。
但若要出门,便要敬神。
其他一应事,自己多留心。
另,此间事了,为父拟月后回老宅,你可在家中等候。”
周和摊开信纸,细细读来,似乎只是一个父亲走近给孩子的家书,没有什么可以琢磨的细节。
但他总隐隐有些感觉,觉得这信里说的有的话有些深意。
摇摇头,周和另寻了张信纸摊开,想了半晌,又塞进抽屉。
他不能与周父见面。
通信也不行。
老韩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自己身上有问题,但仍旧认自己是周少爷,甚至有些时候可以帮自己遮掩一二。
但是周父不一样。
自己要是与他见了面,根本没有遮掩的可能性。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衣柜里挂着两件学生装。
之前从老驼子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老韩已经拿去丢了。
他给自己做的肉客着装,现在脏污,也拿去洗了。
看着学生装边上挂着的学生帽,周和眉心突突直跳。
他快步走到房门口,张嘴想喊老韩拿个镜子过来,半晌,又住了嘴。
抿抿嘴唇,周和沉默着换上学生装,将自己的铁盒装进黑色的硬质皮包里,抓着学生帽思忖良久。
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缓缓按在头上。
衣服与帽子的尺寸都合适。
但周和总有些别扭的感觉,而作为精神科医生,周和知道这种别扭感其实是因为心理原因。
叹了口气,周和将帽檐按下去,走出房门,站在院里,抬眼看。
这才过去几日,院里的枣子已经有些红色,在一片青绿中显得扎眼。
现在要去哪里呢?
周和突然想起尕狗娃子,还有姚瑶几人。
还要去金城吗?
那就去金城吧。
将包拎在手里,周和推开连廊的门,门外栓子正在扫地,扫帚大,得两只手抱着,见了周和,他赶忙停下,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少爷,你咋走路都没声呢?”
周和扯着嘴角笑了笑,突然间觉得有些困倦,甩甩脑袋,敷衍了句:
“我有事出门。”
就起身又往外走。
栓子留在院中,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沿着路,走出沟,走了不到十里路,离着金城还有好远一段路程。
周和见到个林子。
先前坐着漆把式的摩托路过时候,漆把式在这里撒过纸钱,说是这里有些什么东西。
找了个空些的地,周和靠着树坐下休息。
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很少睡觉,他有些困倦,不知觉间,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镜子站在面前。
周和苦笑着,看着镜子里穿着和自己一般无二的人。
镜子里的周少爷,面色温润,表情柔和。
两人对视,谁都不先说话。
梦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周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隐约听到一声笑。
“你笑什么?”
镜子里的周少爷张嘴问道。
周和皱皱眉。
不是你在笑吗?
镜子里,周少爷摇头,表情瞬间变得难看。
周和突然觉得浑身冰冷,看着镜子在自己面前变得虚幻。
失重感袭来,下一秒,他睁开眼。
还是空地,树影婆娑着,下午的日头穿过叶子,已经没有了几分威力。
他眉头皱的紧。
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的不是周少爷吗?
他站起身,不敢久留,辨识了方向,拔腿向着林子外面走。
走不几时,听到了锅铲敲击的声音。
一阵香味扑着周和的鼻子,那味道极好闻,像是把全世界所有的美味都炖在一起,偏偏又互相不冲突,反而相得益彰,显得格外和谐。
周和已经许多日子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了。
也没有什么对食物的欲望。
但此刻,他清晰感觉到了自己的饥饿。
不是面对“肉”的那种,贪婪的想要占有的饥饿,跟盘缠无关。
只是纯粹的饿和馋。
像是真的有什么馋虫悬挂在他的喉头,一下一下弹跳着,牵引着周和分泌口水,让他眼神失了焦距,只看着自己的鼻尖。
鼻尖一下一下抽动,寻着香味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香味的来源,是一口石锅。
一个年轻人站在石锅边上,个子不高,极瘦,但肚子大的惹眼,穿了一身白,头上顶着个厨师帽子。
年轻人手里拎着锅铲,在锅里翻搅,碰到石锅,发出清脆响声。
见着周和,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一番,笑着开口:
“朋友来了?刚刚睡得香,我也就没有打搅,”
说到这里,他拿起铲子,在锅里小小铲起点不知道什么食物,放到嘴边尝了一口,眼睛发亮:
“菜好了,滋味没问题,快来尝尝。”
周和眼神发直,一步一步靠近锅子和年轻人。
口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是个饿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