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揭锅盖的手顿了顿,露出个疑惑的表情,转过头看向周和:
“阿?我没说吗?”
表情看着有些呆,不似作伪。
周和突然有些怀疑,自己刚刚脑子里的防备与猜想,是不是有些没必要了。
他有些无语的点点头,嗯了一声。
厨子李平又挠挠自己后脑勺,嘟囔着又问了句:
“真的没说吗?”
周和嗯得大声:
“真没说。”
“咳咳,这个,”李平在身上掏了掏,掏出双筷子递给周和。
“拿着筷子就是食客,咱们厨子的菜,伤不了食客。”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李平笃定点头,伸手就揭开锅盖。
周和坐在地上的腿,悄悄支起来,手按着黑色皮包,轻轻打开,捏住藏在里面的刀子。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一锅清水。
水泡大大小小,像一朵朵透明的牡丹花,不断破裂。
“兄弟快尝尝,不对,你吹口气再喝,小心烫着。”
厨子拿出个瓷碗,将锅里清水盛出,递给周和。
周和眼看着那本来清澈的汤,落到碗里,一点一点变得漆黑。
像是在碗底藏了墨汁一样,被晕染得极快,等碗到了周和手中,那汤已经变得黑到了极致。
硬生生将太阳光都吸收干净,一点影子都没有留在汤面上。
周和仔细感受,却是能感受到馋和喉头滚动着的,对美食的期待,但是没有先前那种,像是被控制了一样的感觉。
他也没着急,端着碗,看向厨子,厨子压根没有在意周和的目光,自顾自将石锅从临时搭起来的石头灶台上端下,手被烫得疼,却不敢丢下,呲牙咧嘴,眼睛死死盯着那锅热汤。
好容易把汤锅放到了地上,厨子两只手捏着自己的耳垂,嘴里大呼小叫:
“嗨呀嗨呀,烫烫烫。”
叫了几句,他又干脆跪在地上,撅起个嘴,对着锅子呼呼吹气,等热气稍微少了些,马上端起锅子,嘴巴搭在边上,“吨吨吨”将热汤灌进自己喉咙。
灌到只剩个底儿,李平才有些意犹未尽,转过了头看向周贺。
见着周和还端着碗没有动嘴,还有些焦急地问道:
“朋友快动嘴呀,再不吃就不香了。”
周和见他没有什么事,也被碗里的香气吸引,尝试贴着碗边,小口尝了点。
味蕾雀跃。
周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口汤。
说味道吗?酸甜苦辣咸,五种滋味似乎都有,但又融合的过于恰当,恰当到周和都不知道该尝出哪一种了。
说口干嘛?
就是一碗清水,没有什么别致的口感,但又顺滑得超乎想象,不像是自己喝了一口,倒像是自己的身体是一片干涸的土地,这口汤是甘霖,落下来,就融进身体里。
更叫周和觉得震惊的,是自己的身体对这汤的渴望,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如果有这碗汤,他甚至可以压得住刚出门上道时候,身体对“肉”的渴望。
瞳孔不断放大,周和用最后的意志,看向坐在旁边的李平,对方没有什么表现,倒是感觉有些......舍不得?
他马上又明悟,对方是舍不得自己碗里这碗汤。
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周和也不再犹豫,闭上眼睛,将碗沿贴在嘴边,一点一点,将那碗深黑色的汤吞进肚子里。
喝到碗底都露出来,一点多余的都没有了,周和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稍稍平复了下心情,对着李平拱了拱手:
“多谢李平先生,无功受禄,是周和脸皮厚了。”
李平喉头滚动着,和周和一样眼神放空,脸上的遗憾之色更甚,但嘴里说的话还是动听:
“没什么了不起的,周兄弟,我做厨子,把菜做好就是修行,倒是忘了问,兄弟的行当是什么?”
周和稍稍有些懵。
他听到了修行两个字。
原来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竟然是可以修行的吗?
又回想起在老驼子记忆里看到的,肉客每个月要背三次肉的规则,才慢慢理解。
也许,在这里,修行就是各个行当,照着行当该有的样子,去做该做的事情?
厨子去做饭,木匠去打造,肉客去背肉。
湫神......周和想起了周父在信里写的敬神二字。
敬神,如何敬神?
沉思间,见到厨子正盯着自己,才甩甩脑袋,脸上带着笑,将头顶帽子帽檐支起来,开口答道:
“走的是湫神的路子,李先生,你这是要去哪里?”
李平点点头,“看周兄弟的样子,是个学问人,湫神路子干净,也确实适合你。”
他没有回答周和的问题。
这人是个老江湖。
但周和问那句也只是客套,倒是没有追根问底的意思,点点头,转了个话题:
“再谢谢李先生的汤,我这不太懂江湖行当里的规矩,不知道这碗汤,该作价几何?”
李平嘿嘿笑了声,慢慢收拾着锅碗:
“还真没想过,遇见就是缘分,周兄弟不必客气,就当是我请你的。”
周和没有依他的意,还是从兜里掏了一百块钱的纸钞递给厨子。
厨子眼神闪烁了下,在周和的身上打量一番,又笑笑,收下了纸钞,开口道:
“周兄弟,我是接了个筵席的活路,准备去母不山那边,你呢?”
周和本打算指指金城方向,但手刚抬起来,又放了下去,笑盈盈道:
“那倒是巧了,我也正好要去母不山,咱们还是顺路,可以做个伴儿。”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思。
等着厨子收拾好,将东西装在了个木架子上,又蹲下身背起这个木架子,架子上锅碗瓢盆,筷子铲子,一走一动,叮当作响。
结了伴,一路上,厨子话多,喋喋不休,周和跟着他,倒也学了不少江湖上的规矩。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跟着人走江湖。
周和走的是回头路,走到破庙那里,向着另一个方向拐进去,进了沟,又沿着草木茂盛的小径向上走。
等到山顶,有个不小的庄子,庄子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这次雇了厨子的,是一个姓田的人家,田家是母不山的大家,这个庄子里,大半往上都是姓田的。
筵席是婚宴,田家的女子招赘了个外地女婿,田家势大,虽然主家这代没有后生,但也将婚宴办的热闹。
还专门请了出门上道的厨子来家里,主持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