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的筵席安排在后天。
筵席场面极大,今天已经开始搭棚子。
十来个年轻的后生,在院子前面的场里,打下桩子,又架起梯子,在四边挂起灯笼,将个空荡荡的场里,照得通明。
桌椅板凳像蚂蚁似的,排成长龙搬进场里。
筵席还未正式开始,就已经有了热闹样子,周和跟着李平,被田家的主事迎进了后院,后院里安排了个干净整齐的厢房,叫两人住下。
主事拉着李平,在桌前确定后天筵席要用到的食材与调料。
周和坐在一边听着,也听得不是多清楚,但他还是饶有兴致。
这种生活化的对话,对于周和来说,像是一种滋养。
滋养他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直绷紧的神经。
院外的声音不听,吵嚷间周和听到些,应该是来帮忙的后生们终于忙罢了,主家招待着坐在外面喝酒划拳,一个个聊得热切。
周和向田家的主事点点头,示意自己出去转转。
走到院外,棚子四角的灯笼亮堂,棚子下面两张桌子分坐着十来个青年后生。
周和还没有走近,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当我在吓你?这世上真有那睁眼的肉哩!肉一睁眼,就要吃人,吃罢了人,还装成人,你压根分不清楚。”
有个看着年纪大些的,满脸横肉的男子正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口沫横飞。
另外一边一个清瘦些,但同样看着有把子气力的男子,面色潮红,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酒,此时正与那横肉男子对着:
“净说这没来由的话,那全是没见识的人传话,世上要真有那么吓人的东西,你倒是拎个出来给我看看。”
“你这就是个抬杠的么,那吃人的东西,我去哪儿给你找?你不信就算求,自家没见识,还说的声音大!”
横肉男子被清瘦男人呛了下,大概是嘴笨,半天没想到怎么怼回去,干脆偃旗息鼓,坐回去又端起陶碗,猛灌了口酒。
“当”一声,把碗摔在桌上,又像是要争口气似的开口:
“睁眼肉我没见过,但是鬼,我可真的见过,你见过没?”
清瘦男子还是摇头:
“神神鬼鬼,都是假的,田老棍子,说你傻,你还常说自己有见识,我反正就一句话,有还是没有,眼见了为实,弟兄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到这里,那清瘦些的男子转身,向着桌上其他人招呼,其他人也摇着脑袋,嘻嘻哈哈应着。
那满脸横肉的田老棍子被说得面色臊红,半天嘴里说不出辩解的话,干脆站起身,赤着眼睛喊:
“等着,爷爷找来给你,就怕你狗日的田家宝不敢看哩!要是到时候见了,吓得尿了裤裆,我还要你跪下给我喊爷爷!”
清瘦的田家宝笑得更恣意:
“你要是真能找来,别说爷爷了,我叫你祖宗,场里这么多弟兄都在,大家作证,但要是你找不来,我叫你儿子,你也给我答应?”
“狗日的田家宝,爷爷跟你赌了!”
不等田家宝再说什么,田老棍子直接转身就走,路过周和的时候,身上的酒气刺得周和皱了皱眉。
他本想见点儿烟火气,让自己稍微放松些,结果还遇到这事儿。
嘿了一声,周和有心叫住田老棍子,这都天黑得沉沉的了,出了场里,什么都看不清,要是真有个不慎,喜事上还说不得要多点儿晦气。
但毕竟人也不熟,加上田老棍子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压根儿没有听到周和的声息,急吼吼就冲了出去。
场子里,桌子上,田家宝还在吹嘘:
“我说实话,就田老棍子那脑筋,你两句话出去,他就算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也得冲进去。好了,多得不说了,我困了,你们耍,我先回家去。”
说着,他作势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就要起身离座。
桌子上有个年轻人嘿嘿坏笑着开口:
“家宝哥,你回的是哪个家哦?”
另一个年轻人会意:
“明知故问么,肯定是有好看媳妇儿,还没男人的那个家么。”
田家宝被揭穿,也不恼,嘿嘿笑着拱拱手:
“夜也深,田老棍子跑去找那没来由的鬼,家里我嫂子一个人,我也不放心么,都是亲坊邻居,去帮衬一下,我这是做好事儿哩,母不山娘娘阿婆见了,都要夸我哩。”
他说罢,表情有些急切,顾不得旁边兄弟打趣,拔腿也往出走。
周和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人做得不地道。
但毕竟自己只是跟着李平来混饭吃,没理由多说什么,摇摇头,也没有再过去聊两句的心思,转身回了院里。
屋子里,田家主事已经和李平聊完了过两天的备菜与菜单,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李平正坐在桌前,挨个儿数着菜单上的菜,琢磨着什么。
见了周和进来,他抬抬头,笑着问:
“周兄弟,刚刚去耍了?”
周和点头,坐在床边,有心跟李平聊点儿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李平是个话多的,也不等周和说话,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串子话就挤出来:
“那怎么回来这么早,再等会儿,就该揭碗子赌博了,耍两手去嘛,我还刚想着弄完手里的活儿,就去试试手气。”
周和想了想,道:
“我不爱这个,你要是想耍,就去耍一下嘛。”
李平也不介意,起身套了件衣裳,跟周和说了句,就转身出了门。
一时间,屋里安静,屋外吵闹。
周和突然笑了一声。
虽然有乌七八糟的事情,但总归,这也算是烟火气嘛。
总比那动不动就吃人杀人的大爷和行当里的人好。
正想着,突然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
周和侧起耳朵,仔细听,声音好像是从后院的上房里传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在地上,然后有个女子的哭声。
还有个苍老些的声音,试图安抚那女子,半晌没有什么见效,似乎也有些不耐烦,“啪”一声,像是一巴掌打在脸上。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周和再侧耳,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大喜的日子,怎么还有这种事?
周和眉头皱起。
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该管,回到床上,闭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