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墨线切开来。
墨线比刀子还利些,碰到少年的衣服和身子,就陷进去,少年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视线变低。
抬头望,才见到了李二毛恐惧夹着震惊的脸,少年有些困惑问道:
“姑父,咋了么?”
“姑父、姑父,我身子疼,这是咋了嘛?”
问着问着,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是死了,躺在院子当中,一脸懵懂。
“别、别动,别碰那墨线。”
李二毛颤抖着开口,看向院里其他人,院里众人一个个都被吓得不轻,有那想哭喊的,竟也被吓得发不出声音。
“咚”一声,扎着辫子的头颅撞在地上。
有个年纪不大的女子被吓晕,脖子正蹭在线上。
洞开着的房门里,木匠的声音传出来:
“狗日的李二毛,管好你家里的贱种,再死几个,别到时候凑不够数!”
“周少爷,这行当里呀,杀人吃肉的多,但像木匠行当这么阴狠的,可没几个。”
货郎努努嘴,说着轻松调侃的话,眼里却是见不到多少戏谑。
周和按着帽檐,藏在身后的刀子握的紧,抿抿嘴:
“什么时候动?”
“你莫慌,等榫子削好。”
周和心里翻腾着探知的欲望,他有些烦躁。
货郎过于谜语人了。
“陈先生,榫子是什么?”
货郎靠在墙边,侧过头,贴着周和耳朵,低声解释:
“木匠行当阴狠,出门叫杠子,上道是斧子,过了第三关,叫做锯子,第四关是墨斗,第五关才是关键,叫得是个榫卯。”
“榫卯?”
周和想到的,是在建筑行业里常用的术语,榫子是中间开口,卯子是中间突出,两者互相咬合,能稳得住,承受力量也不变形。
但放在这里,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果然,货郎嘴角笑意不减,但眼神里越来越冰冷:
“不管是什么行当,出门上道是基础,三关四关也只是路子宽了些,但到了五关,才算是真的超凡。”
“超凡的法子,与行当有关,木匠行当过五关,就是要先选定材料,削好了榫子,把自己当卯子,插进去,稳住了,才能过关。”
周和皱着眉,等着货郎继续说。
货郎却不开口了,手也学着周和藏在身后。
开着门,放着棺材的矮小屋子里,青光大盛,有道极短促的声音传出,还没来得及听清是什么,又戛然而止。
声音响得不急,时间过得也慢。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死了两个。
可能是同一个姿势保持太久,身体麻木不小心碰到了墨线,也有可能是太过于恐惧,控制不了肢体,蹭到了墨线。
院里的血水汇在一起,反射了月光,与门内传出来的青光交织,融成了暗暗的墨绿,流淌在院里,卷在李二毛家人脚下,但没有人敢动。
等到月影向着东边缓缓掉下去,隐约有些日光透出来的时候,一声幽长的饱嗝从屋里传出来。
然后是脚步声。
走出门的,是个白皙俊秀的少年,身形修长,赤裸着身子,面色柔和,只是嘴角餍足的笑意,让人回想起刚刚的咀嚼声,有些不寒而栗。
再细看,那少年眼睛通红,像是有血要滴落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人群,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小海?”
李二毛下意识想凑过去,又想到了墨线,赶忙站定。
“还当这是你儿子呢?快跪下叫木匠爷爷。”
货郎讥笑着开口。
俊秀少年,也就是换了身子的白木匠恍若未闻,嘴角的贪婪更盛,压根不理会货郎说什么,走动间,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锯子,锯片薄,木匠甩一下,发出短促低沉的声响。
一手抓着锯子,木匠走到了人前。
也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锯子在空中时,就已经被他拉得飞快。
白木匠还不甚满意。
一边数着院子里剩下的人,一边将视线投向跪在原地磕头的李二毛。
锯子舞的越发飞快,空气中的嗡鸣声黏腻,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二毛撅着屁股,头死死贴着地面。
血水混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黏糊糊铺了一地。
院里人群终于是压制不住,哭喊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有想要跑的,蹭到墨线就被切开。
站在原地的,瑟瑟抖着,地面血水里多了些污秽的黄色。
“主家!主家!救命啊!”
“二毛,喊他停手啊!”
“你别过来啊!”
哭喊声并没有阻拦木匠哪怕一刹,行走间,血肉横飞,惨叫声越来越少。
“喔——喔喔!”
一声鸡鸣,太阳终于站在东边山顶。
木匠站在血肉中间,身上挂满了血肉。
“狗日的!杂种,老子没说不许养鸡吗?”
“木匠爷爷,木匠爷爷饶命,我真的没有养啊!”
李二毛早就被吓破了胆子,跪在血水里,一个劲儿磕头,面上沾满了血水,也不敢稍有停歇。
“周少爷,你家鸡叫了。”
货郎嘿嘿笑着,看向周和,手藏在身后,缓慢活动着身子。
周和眼神已经冰冷到了极致,没有心思去分辨货郎这句话是玩笑,还是陈述,只是声音低沉道:
“陈先生,你最好告诉我,现在就要动手了。”
“动什么手?”
白木匠站在周和面前,手里锯子嗡嗡响着,李二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