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主事说着,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突然向后一仰,白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周和眉头皱了皱,看向李平。
李平也适时挠挠头,有些尴尬:
“没道理呀,我咋没觉得有多吓人呢?”
周和点点头。
看田管事的样子,大概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又被李平唤醒,回忆起看到的画面后,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但是这就很奇怪了。
首先就是李平说的,似乎并没有那么恐怖,只是一个人,背着两个赤裸连接的人而已。
大概是对方大脑过滤了太恐怖的画面?
而另一方面,周和更觉得奇怪。
看到这个画面的,照着田主事说,应该也只有他和两个帮忙的侄子。
但是现在场子里,满坑满谷上百人,个个都是被吓坏了一样。
是群体性的恐慌传染?
还是......
周和眼神越来越清明。
田小姐、田老棍子。
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田家宝。
看来这田家庄子里,有些怪异啊。
站直了身子,周和问李平:
“有没有法子让他们都冷静下来?”
李平顺手将先前扣在田主事头上的锅拎起来,就要找点东西投进去,但又马上停下动作:
“周兄弟,我们是不是不该插手?”
周和递了个询问的眼神过去,李平一手拎着锅,一手摸着下巴:
“你看啊,我是拿了田家的定金,但我就是个厨子啊,要是事儿小,我还能帮帮忙,再问田家老爷多要些钱,但看这事儿,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咱俩要不走吧?”
周和沉默了。
他的理智告诉他,李平说的是对的。
而且自己现在一身没来由的官司,野肉、永强、周家、湫神、货郎、周少爷,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身上,雾里看花似的,看不清楚。
哪里来的精力要去管这些闲事?
要是理智的话,就应该一走了之,先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安顿下来,不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万一能真的躲过去,好歹还能多活些年月。
不去看这个世界背面的那些事儿,只要不被发现自己野肉的身份,其实这里还是适合自己生存的。
甚至自己都不该跟着厨子来这母不山。
当时就该顺着路,直接去夏城,甚至跑得更远些。
但周和又清楚知道,别的东西能躲,周少爷是自己躲不过去的。
想活下去,想满足自己根植在灵魂里的,那种对于未知事物的好奇,自己就要不断的,主动靠近这个世界的真相。
不管是提升自己的行当本事,还是多了解些江湖上的规矩与信息,都要求自己,不能真的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藏起来。
他还记得货郎说过,这行当里的人,出门上道,一二三四关,其实都还是在凡俗人间打转,过了五关才叫超凡,超脱凡俗。
虽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对象,都是什么层级的,但周和真的不希望,再像之前一样,只做一个纯粹的棋子。
更不想,再一次躺在供桌上,等着被切分、食用。
场子里,锣鼓喧天,吵吵嚷嚷,已经有不少人喊叫太久,声音都嘶哑,但还是扯着嗓子喊,喊到后面,都听不清要喊的是什么,只是本能的惊慌叫唤。
周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等回过神来,见李平还一手拎锅,一手扶腮看向自己,周和轻笑一声。
他摇了摇头,道:
“李先生,这里的事情,我准备管一管。”
李平有些急:
“这事儿可能还不小,你们都说我瓜,我再瓜,也知道见了大事要躲着,你这聪明人咋还往上撞?”
周和笑得亲切,他没有回答李平的问话,而是先肯定对方:
“李先生,你其实是聪明人,这世道算不上和平,你这样的人活得久......但,这样也走不远。”
这句话像个钩子,勾住了李平。
他嘟囔着问:
“那咋才能走得远嘛。”
周和轻笑,对方果然对行当里的事情更上心。
“想走得远,不能躲着事儿,厨子行当我不了解,但行当里,无非就是盘缠和路引,对不对?”
“还有物件儿。”
李平举起手里的锅。
周和点点头:
“对,但是盘缠要钱买,物件儿要靠机缘,路引子,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拿到的东西?靠你在乡里给人做筵席,能挣几个盘缠?”
李平也明白这个道理,罕见的沉默了些时间,才缓缓道:
“那,也要有命才行。”
周和摇摇头:
“咱们都是吃肉的行当人,想走远了,不把自己的这身肉算上?”
李平听了,也不说话,闷着脸站在那儿。
周和不着急,等着他自己想,心里则是在盘算着什么。
也没过多久,锅被放到了地下,李平弓着身子捡了几片碎砖,垒起个石灶,又回了趟院子里,将自己的木架子背了出来,拿个水囊,往架在石灶上的锅里加进去。
然后又掏出火柴,丢进去,“轰”一声,火焰熊起。
李平半蹲在灶前,握着铲子,长吸了一口气,开始念叨,调子跟周和听过的都不一样:
“叮叮当,当当叮,一根洋火请灶灵;
灶灵来你蹴锅底,吹风煽火干得勤;
锅铲铲,铲铲锅,锅里下的清水清;
清水滚开牡丹花,我洒啥,你煮啥,喝进肚里保太平。”
念叨罢了,锅里的水正好沸腾起来,水花涌着,确实像是牡丹花开在锅里。
李平趴在地上,把地面浮土收了些捧在手心,轻轻吹气。
这口气格外悠长,长到了他那硕大到不讲道理的肚子,都慢慢干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这口气,爬出了他的嘴,爬进了面前的锅里。
锅里还是清澈样子,李平转过身,跟周和点点头,面上露出些坚定:
“周兄弟,我人不聪明,但你说的在理,我就听你的。”
周和点头回应他,李平也不多说什么,扯了袖子,包在锅边,摇摇晃晃抱着锅走进场里人群中。
那锅浮土汤在周和鼻子里,闻不见什么香气,但李平一走进了人群,像是有什么见不到的钩子,钩着每个路过的人,都像伸着舌头的饿狗一样,留着口水,围到了他的身边。
周和站在原地看着,眼神变得尖锐。
他在场子里,见到了个熟悉的人影子。
田老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