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手在下巴上摩挲,眼神看向后山方向,这会儿方才上午十点左右,薄雾刚刚散了个干净。
后山上那座小小的庙,藏在青绿和土黄铺成的天地间,几不可见。
场里除了李平和自己,还有田老棍子,也没有站着的人。
周和不知道这绿帽子有什么用,更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个物件儿。
他问李平:
“李先生,一般做这种物件儿,怎么才算是成了?”
李平摇摇头:
“做物件儿,是大手子的事儿,我哪里懂?”
周和点头,嘴角笑意明显,既然是这样,那看来不得不找个知道这事儿的人问一问了。
这田家庄子的事儿,没那么简单,要是靠着自己应该是解决不了。
莫说是解决了,怕是看懂都难。
他叮嘱李平看好场子里的众人,自己走回到院里,关门锁窗,点了盏灯,烧起香来,盘腿坐在地上。
等着油灯的油味儿和香味儿交织着,周和伸了手出来,十根手指搭着,交叉起来,活动活动,深吸了口气,只留了右手在面前。
食指与中指交在一起,掐出个手诀,再感受到体内藏着的盘缠有了些躁动后,剩下三根手指像是突然不属于自己一样,以叫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不断切换。
六个手诀儿,周和掐了十来遍。
一息之间就要换六个手诀,就算是周和心思沉静,手指也不算迟钝,但依旧有些困难。
他倒是也不急不恼,只是眼睛盯着油灯的灯花儿,再次尝试放空了自己,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手指上。
手指掐得越来越快,到后面,几乎有了残影。
“啵”
灯花儿迸开,房内更亮了些。
体内盘缠不自觉,就少了几分。
周和轻笑,他隐约有了些轻松的感觉,抬起头来,在房间里扫视一圈,顾盼间,多了几分神采。
来不及多感受,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来永强送给自己的那个木片,拇指按在用黑墨圈出来的圈上。
那本来是个平平无奇的墨圈,若不是画的浑圆,倒更像是孩童的游戏之作。
随着周和的手指按下,似乎有什么响动,他听得不算清楚,下一刻,木片轻轻嗡鸣。
周和将木片靠近唇边,想了想,缓缓开口:
“货郎陈先生,母不山,田家庄子,有正当季的好物件,你收不收?”
说罢,他将木片放在膝盖上,眼睛注视着灯花。
货郎没有叫他等太久,随着木片又轻轻震动嗡鸣,周和将手指放在那个墨圈上,耳边便传来了货郎熟悉的,听着亲切又带点儿油滑的腔调:
“周兄弟,母不山的物件儿,我倒是感兴趣,只是这事儿,你怕是做不来主?”
周和拿起木片,轻笑一声:
“陈先生,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
说罢,他将木片收起来,掐了灯花和香头,拍拍衣服下摆,走出院子。
场子里,李平眼睛咕噜噜转着,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见到谁稍微有点动静,就捧着锅子走过去,稍稍将锅盖儿揭开条缝儿,冲着人露出些气味儿,那人也就又平静下来。
见着周和回来,他有些焦急的迎上来:
“周兄弟,咱们跑吧?”
周和摆摆手,笑得轻松:
“不急不急,稍微等等。”
李平有些焦急,想说点儿什么,嘴角抽搐,半天又将话咽回到了肚子里,抱着自己的锅子回到了人群。
周和找了个稍微干净的高处,蹲坐在地上,撑着只手,眼神放空。
日头慢慢爬到中天,火辣辣泼在地上,李平奔跑得越发勤快,似乎是要收不住场子里众人的恐慌。
周和已经隐隐听到了几声金属敲击的声音,还有些压不住的惊叫。
“周兄弟,不行了,这锅子浮土里面的劲儿已经快泄完了!”
李平脸上跌着汗珠子,跑了过来,伸出袖子想抹一把,锅子当一声撞在额头上。
周和站起身,摆摆手,示意李平来自己身边:
“李先生,休息一下吧。”
李平愣了愣,伸手指向场里,已经又开始蔓延的恐惧场景,急切道:
“周兄弟,这都已经.....”
周和温和笑笑,眼睛顺着李平的手指,看向场子里。
田老棍子的身影已经被惊慌的人群淹没,入眼所见,人群越发躁动。
比先前更甚。
已经有了不少开始彻底失去了神志,开始往外冲。
这是恐惧的第二阶段。
周和脸上挂着笑意,心里默默盘算。
正常的群体性恐慌下,第一阶段是抱团聚众,这是人的社会性决定的。
但是到了第二阶段,人的恐慌已经开始侵蚀神志,甚至于,开始防备身边的每一个会动的东西。
开始需要离群索居,去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藏在一些狭小的场景里,瑟瑟发抖。
再到下一个阶段,熟悉的东西,也开始让人觉得恐惧了。
周和侧过头,看向李平:
“李先生,有没有什么法子,让这些人都先聚在这里?”
李平表情怪异的看了一眼周和,又是咬咬牙,跺跺脚,将身后的的木架子卸下来,从里面抽出一把黑漆漆没有光亮的菜刀,又翻出个用几道铁丝箍起来的原木。
“咚”一声,原木落在地上,溅起灰尘。
原来是个切菜的墩子。
“周兄弟,我们厨子行当的第一个关口,出门叫做墩子,有个技法,叫做,”
说到这里,李平将菜刀缓缓拿起,打着转丢出,菜刀“当”一声插在了墩子上。
“叫做——我为刀殂。”
话音落下,李平将墩子放在面前,两只袖子撸起来,沉默着将架子卸下来,站在墩子前面,缓缓开口,念叨了些口诀,场子里吵闹,周和也有些没听清。
等到念完口诀,李平沉下腰,嘿呀一声用力,按着墩子就往地里塞。
地面张开大嘴似的,慢慢将墩子吞进去,一节一节,缓慢而坚定。
等到最后只剩个墩子的面在地上的时候,李平把菜刀拿回来,缓缓在地面绕着墩子画了个圈。
场子里的地面,有一把无形的刀,缓缓划过,画出个不算圆润的圈子,刀痕很深,刻在地里,正正好好将这个场子抱住。
没有什么无形的屏障,但那些惊恐着往外跑得人,到了边上,就绕着边缘打转子。
就像是找不到出路。
更像是,变成了肉在砧板上,哪儿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