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看出来周和的困惑,货郎抿着嘴唇,琢磨了半天才开口:
“周兄弟,这世界跟咱们的世界不一样。”
“你难道就没发现,虽然各个城都有大路连着,但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人来往吗?”
周和皱皱眉头,似乎真的是这样。
莫非这是有什么隐情?
货郎这次也不再卖关子,而是直接道:
“这个世界,每个大点儿的村子都有大爷,母不山娘娘阿婆的位格也是大爷,只是称呼不同。”
“到了乡,有乡里的大爷,县里也有县大爷,金城更是有金城大爷......只是永强已经死了。”
周和想起来招待所的老板,有些物伤其类。
他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老乡,还没有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对方就死了。
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送自己出了金城。
这个世界也不像前世,还能去祭拜扫墓,死了就是被吃。
被吃了,就什么也没了。
货郎还在继续说:
“你以为大爷是什么?”
周和摇头,等着货郎解释。
“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出门,吃个三五天肉,盘缠也就攒够了,要上道,那就得连着吃一两个月家肉——当然,要是好点儿的野肉,一份也够上道的盘缠。”
“第三关,你就得连着吃一年的肉,第四关,至少三年,连着吃,每天吃。”
“五关六关,那更是没个数儿!”
“周兄弟,野肉不常见,肉客行当的五关叫肉老大,六关叫肉袋子,这世上的野肉都在他们手里,你要吃,得去找他们换。”
“拿物件儿换,拿盘缠换,但有物件儿和盘缠的,又为什么非得换野肉?”
“说白了,你拿十块钱,去买十块钱,甚至买五块钱,你干不干?”
周和摇摇头,这是亏本的生意,是个人都知道,不该这么做。
“对呀,谁都不想做亏本的生意,家肉说是有毒,那也大不了就变成疯子嘛,反正大家伙儿早就疯了,也不差那一点儿。”
“问题是,家肉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多,怀胎十月,才生一个,等长到能吃的岁数,那得少说二十年!”
“再者说了,就算你硬吃,那行当里的人,还得靠着这些肉才能修行......当然,湫神不一样。”
湫神两个字,让周和下意识抬了抬眼,还是没说什么。
先听货郎说。
“肉从哪儿来?那可不就得养着嘛,但是你母不山的肉,来了我桃川的地界儿,那我张大嘴只管吃,不然等他回去了,我不是平白少了口盘缠?”
“那这世上的大爷,可不就干脆把肉圈起来养着?”
周和开口:
“但是我......不对,应该说周少爷,他不就是从京城来的?还有金城里,还有个跑了几百个城市的代副所长。”
货郎摇摇头:
“大爷们养的是肉,抢的也是肉,有身份的是人,这个我没法儿跟你说清楚。”
周和隐约觉得这句话,似乎曾经听谁说过,他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
将这个疑惑也按下去,周和在脑海里思索着,缓缓道:
“所以说,地图这东西,是所有大爷都禁止的?”
货郎两手拍了下:
“对咯,有了地图,你就能出远门,你愿意自己圈里的猪,能随意出门,再白白被邻居吃了吗?”
周和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货郎听到地图的时候,会那么紧张。
但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直接开口问道:
“所以陈先生,确实是有地图的,对吧?”
货郎咂摸着牙花子,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也不说话。
看他这样,周和也明白了。
对方说这么多,其实压根不是为了跟自己解释。
还是为了压价。
仔细想想,拨浪鼓敲几下,费不了多少盘缠,路引又是说好了要给李平的。
等于是没有什么成本,但要是自己被这些话吓到,那货郎就可以趁机提价儿了。
不可否认,地图可能真的很珍贵。
但是那玩意,有一张,就有无数张!
周和笑得灿烂,下意识伸手去挑帽檐,却发现这学生帽的帽檐硬,一根手指挑不起来。
他干脆顺着伸出手将帽檐抬起,眼睛带着笑意,跟货郎对视:
“陈先生,都是老朋友了,也不必说那么多,我吃点亏,只要一张地图,多的不要了。”
货郎看出来周和已经清楚自己的意图,有些挫败的撇撇嘴:
“我就说我从上辈子,就不会谈生意,打跟你认识到现在,我是一点儿便宜没占到。”
说罢,他干脆掏出个卷轴,看着像是幅画,多过像地图。
“这是咱们几百个老乡,一点一点画出来的——现在估计他们也都被吃的差不多了。”
周和接过卷轴,供了拱手:
“谢谢陈先生,既然你说到这个,我倒是有个事儿想听听你的建议。”
货郎撇着嘴:
“收费!”
周和笑嘻嘻掏出一百块钱,递给货郎:
“我想着,等这儿的事儿了结了,我就去别处转转,永强说,这个世界比我想得更恐怖,真相你们已经揭开了一些,但还差着不少,要我们去找,去挖掘。”
“陈先生,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所以我得去转转。”
他说到永强,货郎的眼神没有了先前的悠然和自在,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们先前找到的东西,很多可能是假的,毕竟上一波人,压根没有想着融入进去再探索,我现在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周和点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打算听你说,有了地图,我就能自己去转转看了......陈先生,你家乡是哪里的?”
货郎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周和的问题,又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干脆直接道:
“羊城......其实这个世界也有个羊城。”
“好,我记得了,陈先生,羊城是个好地方。”
货郎情绪有些低落,没有再插科打诨,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像是想起了什么。
沉默良久,他才慢慢开口:
“羊城气候不好。”
周和不能体会对方的情绪,但他知道该说什么:
“总归是家乡。”
货郎不再说这个话题,叹了口气,道:
“想走那么远,肉客不行,得是车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