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跑得快。
李平跑得懵。
“我的锅!”
李平还有些舍不得自己的物件儿。
周和扽着他,也来不及解释什么。
风扑扑吹过来,卷起尘土迷了眼。
好在不管是肉客行当,还是湫神行当,出了门都会让肉身变得强些。
若是换了前世的身子,怕是跑不出几步,周和就要跪在地上吐酸水了。
母不山只有一条路,二人也不分辨方向,闷着头跑。
应该是货郎拦着娘娘阿婆的缘故,先前阻挡货郎的那隐形屏障,此刻倒是没有出现。
周和与李平脚下生风,硬生生不停步,跑到了日头都偏西,眼见着到了个没见过的地界儿。
面前是条不小的河,水潺潺淌着,岸边长了些草,高高低低,夕阳映照下,显得有几分宁静。
二人才稍稍放松了些。
毕竟母不山娘娘是坐地的大爷,一般也不会跑那么远。
“周、周兄弟,不行了,再跑要饿死了。”
李平趴在地上,喘得像条死狗。
周和眼看去,李平贴着地趴着,那滚圆的肚子现在已经瘪了,甚至向内凹进去。
周和也累,但还是撑着向后看了看,确定了是真的没见到什么追兵的影子,才盘起腿坐下来,道:
“这单生意不算亏了,李先生。”
李平这时候养了几分力气出来,像只王八似的翻过了身子,把货郎递给他的路引掏出来,贴在胸口,嘿嘿笑了两声:
“确实不亏,确实不亏,就是这母不山一道的筵席,以后不好接了。”
周和跟着笑了两声,四下又打量一圈,张口问道:
“李先生跑得地方多,这里来过没有?”
李平皱着眉分辨了下方向,摇摇脑袋:
“咱俩跑得快,这肯定是出了左垄县的地界儿了,还是得找人打问一下。”
周和站起身,四下扫视,见着河对岸有个不小的村子,已经有些炊烟飘荡,伸手去拉了李平起来。
李平递了只手,正要顺着势起身,又“哎哟”一声颓然坐回去。
“不行不行,周兄弟,我饿惨了,一点劲儿没了。”
周和眉头皱了皱,困惑问道:
“李先生这是怎么了?”
李平缓了半天,才又攒了些力气回答:
“我这一身的劲儿,都在吃食上,先前在场里已经消了大半,这又跑了一天。”
周和听着,似乎这是厨子行当的特性,也有些无奈:
“那我现在是不是该找些吃的给你?”
李平说完话,点头的劲儿都没,只能眨眼示意。
周和也没法子,只得先安顿了李平,顺着水流着过河的桥。
正巧,走了还没有十分钟,就见着个船家。
也不该说是船家。
因为那瘦削矮小,穿着身黑色短打的老汉,身后靠着的,是个羊皮吹鼓了,扎了四蹄,捆在两根木头上的筏子。
羊皮经过年月久,养了一身的油亮,黑棕棕在水边漂。
周和向前去,供了拱手,问道:
“老先生,这筏子渡河,要什么价钱?”
老汉听了,上下打量周和一番,将烟枪收到腰间,露出个笑,道:
“后生还是个念书的,你要过河?”
周和点头。
老汉顺手将绑在河边桩子上,系着的麻绳解开,撑了杆子道:
“没本的生意,我正好要回村子,带了你过河就成,要啥钱嘛!”
周和又拱拱手,将自己的皮包链子拉开,走上颤巍巍的羊皮筏子。
老汉一杆子戳进水里,筏子漂出几步远,嘴里唱:
“嗨哟咯喂!
长竹竿子打龙王,龙王莫怪我咯喂!
羊皮洗净做筏子,羊儿莫怪我咯喂!
筏子过河带贵客,贵客莫怪我咯喂!
嗨哟咯喂!”
声音苍老悠长,杆子打得深,翻出水面,就带出花儿。
羊皮筏子稳,半分颠簸没叫周和见着,就到了河中心。
河面平静,风也不见,怪的是偏偏就有个漩涡,倒也不大,只是正正好好长在了筏子前面。
“贵客,你爱吃这馄饨面,还是板刀面?”
老汉面上笑容老实,转过身来,一杆子插进水底,将筏子停住。
周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眼神空洞,侧着身盯着水面。
老汉脚踩着筏子,半跳半走靠近些,伸手去摇周和肩膀。
“唰!”
刀子雪亮。
黄色带子被油浸得多了,滑腻腻缠在周和手腕上,戳进老汉胸口。
老汉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
“噗!”
一口老血喷出来,周和侧身躲过去,顺势拔出刀子,在老汉喉咙抹了一道。
“咯咯”
老汉眼神混沌,手还举在半空,跌在周和肩头。
力道极轻,倒像是在替周和拍打肩上灰尘。
收了刀子回来,周和退了半步,险些跌了个踉跄。
老汉的尸体面朝下趴在筏子上,喉头与胸口两处伤,汩汩淌着血,从羊皮缝里钻进河面,不过几息,筏子边上的水也红了些。
好在夕阳正红,倒也看不太清楚。
深吸口气,周和矮下身,将刀子贴在老汉身上。
老汉的记忆乏善可陈,和周和猜的一般无二。
这老汉确实是对面村子的,平日也正经搭人过河。
遇上了外来的,也讲些馄饨面与板刀面的话。
对方若是依了,将一身盘缠尽数奉上,老汉就留个体面给他,一把丢进漩涡里,两杆子打死。
要是不依,就掏出刀子迎面几刀,砍成个四五六七块,再丢进水里。
他也确实是出了门的行当人,这行当周和也熟,正是车把式。
这世上不管是车船,还是马牛,只要是载人行路,拿了路引出门就是车把式行当。
记忆画面里,还有个熟悉的人,让周和皱了皱眉。
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货郎叫自己去找的漆把式。
对方正好就住在对面村子里,还算是那个村子的乡老,平日里,有些威望。
老汉的身子,随着周和吸收,散成灰烬,河面的红色里,也只剩下夕阳的影子。
对岸村子里,炊烟多了几股,晃悠悠接着天,连成一大片。
叹了口气,周和抓起杆子,探了一下水位,学着记忆中老汉的样子,避开漩涡,朝着对岸村子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