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只是浮光掠影看了几眼。
周和撑筏子并不如老汉那般熟稔。
好在水面平静,几杆子戳下去,也慢慢靠到了岸边。
岸边同样打着个橛子,看着就是长久使用过的。
周和拿麻绳把筏子捆了,刀子藏在袖口里,缓步走进村落,也不打听查看,顺着记忆中的位置,就向漆把式家的方向走。
漆把式家算是大户,膝下儿女开枝散叶,也已经有个三五房了。
不知是为着什么,漆家没有分家,三五房子人住在一起,光垂髫黄发,追鸡撵狗的孩童,都有六七个,此刻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周和走到他们身后,拱了拱手:
“几位小朋友,我是你们爷爷的老相识,谁去帮我传个话?”
那孩童里有个大些的女孩,约莫是见着周和清俊,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身,跑进屋里,遥遥喊了声“爷爷,有人找。”
不多时,头顶扎着白色毛巾,瘦削高大的漆把式就出了门,手里抓着烟袋锅子,行走间也不忘了咂摸两口。
“漆老先生,多日不见。”
漆把式打量周和几眼,挥着烟袋锅子,将拢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的孙儿辈赶进大门,走到周和面前,嘬了口烟,也不忙着搭话。
周和眉头皱了皱。
半晌,漆把式才缓缓开口:
“果然还是学生么,穿这一身子,才像个样子。”
周和摇摇头,道:
“漆把式,我遇着事,正好到了贵宝地,想着来打个招呼。”
漆把式将烟袋锅子插进腰里,带着周和走进大门,来到侧边一个棚子下面。
那棚子看着像个马厩。
只是其中没有料槽,也没有栓马。
倒是先前见过那辆,红色的老旧摩托,正安静停在棚下。
漆把式走上前,顺着摸摸那摩托铁丝扎起来的后视镜,和油箱上面拱起来的部分,开口问道:
“马家老汉你吃了?”
周和袖子里的手,将刀子握紧,又松开,语气毫无起伏道:
“他问我要吃馄饨面还是板刀面。”
漆把式摇摇头,绕到了摩托后面,在拉货绑物的架子上摸了摸,沉默半晌。
摩托车前面一盏灯,慢慢亮起点儿光彩,像是一匹老马,呼应着主人的爱抚。
“这马家老汉,出了多少年的门,还做这些脏手的事情,早和他说了,遇上强人就是个死,他不听,也算是命中该得。”
漆把式抚摸了一遍自己的摩托,也不看周和,低声说道。
周和有些分不清他的意图。
但他记得,从第一次见了面开始,漆把式对自己就在释放善意。
他也不想平白无故去怀疑。
再加上,打从来到这个世界,大多数人对自己都是利用的意图,倒让他对少有的,不报恶意的人,都有几分信任。
不管是尕狗娃,还是李平,或者是漆把式,都是这样。
周和没有辩解,而是开门见山道:
“我有朋友是厨子,这次遇着事儿,饿惨了在等我带吃的回去,本来想着是要找人买些吃的,没想到遇到你说的马家老汉,倒让我机缘巧合知道了你正在这个村子。”
漆把式点点头,干咳两声,像是安抚好了摩托,拉着周和进了主屋。
主屋内已经点起了灯,六七个孩童,加上各自父母和大些的兄长,都聚在一张圆桌前坐着,等着吃晚饭。
倒是没有几个大女子,想来该是已经嫁人了。
见着自家父亲带了个陌生的青年进来,有个跟漆把式一脉相承的瘦削高大汉子站起身,迎上来,低着声音道:
“达达(父亲),这位是?”
漆把式吩咐他道:
“引上你家婆娘,去灶房里寻些馍馍和腊肉,多寻些,拿个篮子装好提来。”
大概是平素里漆把式不缺威望,儿子也没有说什么,低着头拉了个妇人出去。
漆把式自顾自坐到圆桌前,端起面碗来,调了些醋,叫一大家子开始吃饭。
周和站在门口等着。
他心下能理解。
一方面,因为漆把式知道自己走的是肉客行当,肉客行当平素里也是不吃人间饭的。
再加上两人说来也没有那么熟悉,自己又刚刚宰了他们村里的人,不管如何,就算是漆把式叫着自己一起吃饭。
自己也大概是不会去接碗。
倒还不如不叫。
这老汉是个心思通透的。
周和站在门口,一家子人吃得也有些不适应,都没有说话,沉默着吃完,本来就是简单晚饭,不多时就呼噜噜吃完了。
几个妇人收拾碗筷,孩子们擦了嘴又追逐着跑出去。
正好漆把式的儿子拎了个篮子进来,上面拿了个红色头巾盖了,高高隆起,看着装了不少的吃的。
漆把式站起来,将篮子接过递给周和,引着他又出了门,站在大门外,咳嗽一声,嘱咐道:
“学生,老汉也不知道你在做啥事情,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多少太平地方,你还是多留些心,要是能定下来,也就别到处跑了。”
周和点头谢过他,转身就要走,又想起件事,问道:
“漆把式,我还有件事,有个朋友对车把式行当感兴趣,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出门的路引?”
漆把式从腰里抽出来烟袋锅子,沉吟了下,点点头:
“是陈二驴子跟你说的吧?我手头有,但这是给我家不成器的儿子备的,怕是不好给你。”
周和将篮子跨在手臂上,伸手掏出皮包里的钱,道:
“漆老先生,这物件儿,对我朋友确实重要,我也不懂行情,你开个价儿就好。”
天色已经将将黑了,漆把式嘬一口烟袋锅子,火星子红纠纠明灭,半晌,声音嘶哑道:
“这不是钱的事情,这样,学生,我给你指个路。”
周和眉头皱了皱,不说话,等着漆把式说。
漆把式也没有卖关子:
“我们这地界儿,叫得是个下驮河村,顺着往上走,叫的是个上驮河村,这两个村子有个四五百家子人。”
“上驮河村有个点将台,台子边上有个庙,这个庙住着大爷,这大爷我们称驮子爷,我的路引是他赐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