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不过一瞬。
周和就做了决定。
他不可能向后退的。
且不说自己的对手,肯定比自己熟悉村子里的格局,将战场拉进去,只是自寻死路。
光是进了村子,可能将漆把式一家子卷进来这件事,周和就不可能这么做。
这个世界上,给过自己善意的人,并不多。
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周和站直身子,微眯起眼看向对面。
七个人的因果线缠在一起,压根儿分不清楚谁是谁,更没办法找到下手的点儿。
而且几人站的位置,隐约有点战阵的意思,不管自己往什么方向进,迎来的必然是剩下所有人的攻击。
就算自己现在放下刚刚的顾虑,转身向村子里跑,也很快就会被赶上。
“死局吗?”
周和按住头顶的学生帽,让心神定下来。
不是死局。
自己至少还有三种方法可以破局。
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经做好了决定。
“正好试试你的本事。”
打开黑色硬质皮包,周和单膝跪着,甩出从金城大学里问陈海换来的打火机。
借着夜色的掩护,腾起一条火苗。
三炷香被点燃,青色烟气散开来,在黑如墨的夜空中,也清晰可见,直直向上。
另一边,红脸汉子并几个伙伴,持着火把排好了战阵,简单几句交流后,也不在意周和的动作,由红脸汉子打头,像一柄利剑一样,冲向周和的位置。
距离本就不远,几人冲的也不算慢。
红脸汉子右手高举如刀,一进了攻击范围,爆喝一声,竖劈而下。
一时间,竟有几分劈开天地的气势。
扰起劲风先手刀一步,落在周和的帽檐。
周和巍然不动,嘴里高喊:
“张弓爷爷助我!”
“当!”
巨响震得红脸汉子并身后几人晃了几下。
打头的红脸汉子更是面色大变。
他只觉得自己这势在必得的一刀,仿佛是砍在了一座金属浇筑的巨山上。
反震回来的力气,让他险些持不住技法,膀子都险些被震到脱臼。
“什么?!”
他又惊又气,来不及细想。
换了只手高举,借了奔跑的势头,跳跃到半空,恶狠狠一刀落下。
“唰”
雪亮刀光遮过了火把,明晃晃要落在周和身上。
“当!”
又是同样的巨响,但这次,那红脸汉子就没有先前的好运了。
膀子被反震回来的力气逼着,向后甩了一整圈,连着的筋骨肌肉全都扯断了,只剩下一层皮挂着。
周和从原地站起身,目光冰冷看向对方。
红脸汉子忍着剧痛,咬着一口牙,眼珠子红通通看向周和。
以及凭空浮在周和身后,青烟缠成的影子。
那是个高大壮硕的身影。
面目藏在青烟里,虚渺渺看不清五官,身上也没有什么细节。
只是背后,似乎背了把长弓。
那身影此刻双手笼着周和,低垂着头,像是压根儿不在意自己几人。
“你这是什么东西!”
红脸汉子又痛又恼,忍着问了句。
周和手撑起帽檐,半长不长的头发下,露出沾了血迹的清秀脸庞,眸子里有些说不清楚的意味。
但他的嘴角挂着笑意,笑得戏谑:
“我是敬神的点香童子,请神而已,朋友这都认不出?”
红脸汉子表情变得难看。
点香童子?
湫神行当出门的称呼。
这算是大多数行当人在低层级最不想碰见的对手了。
别的行当,过了一关出门,大多也就是让身子必普通人强健些,多些与常人不同的特性。
到了二关才算是有些技法。
就像自己,作为铁匠行当的第二关,才有了打磨身子的本事。
但湫神行当不一样。
点香童子强不强,完全要看他敬的神。
要是神够强,就算只是出门的点香童子,只要烧香请了神,杀个三关以下别的行当没问题。
再高些,就得是剥皮画像才能请下来了。
但面前的这尊神,强得自己完全看不懂。
只是点香,就有如此威能?
红脸汉子伸手拦住要上前拉扯自己的伙伴,问道:
“你不是肉客?”
周和笑得更开心:
“你看我穿得衣服破吗?”
是了。
肉客只能穿破衣。
哪怕是四五六关的大手子,这行当里的规矩也改不了。
但红脸汉子还是想不明白。
先前周和杀死自己这边另一个行当人,也就是那个骑自行车的车把式的时候。
明明动用的就是割肉客切因果的法子。
红脸汉子后悔自己刚刚不该耽误时间去整顿队形。
要是先前一拥而上,自己动了刀子,几刀也能砍死面前这点香童子!
但他偏偏以为对方是肉客行当的。
为了躲着切因果,才想出了一起动起来的法子。
这法子自然不算错。
错就错在,从一开始,自己就误判了对方的行当!
想通了此间的关节,他倒也光棍,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将断了的膀子甩在后面,沉声道:
“朋友,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和摇摇头。
从决定请神开始,他就清楚知道,面前这些人都得死。
不为别的。
这世上的行当,都是不兼容的。
只有自己,不知道因为什么,可以走两个行当。
这事儿连货郎都不知道。
甚至自己身后的张弓爷爷,也不知道。
但要是放了这红脸汉子走......
周和闭上眼睛,几秒后又睁开,轻笑着道:
“先生,你们也为吃肉,我也为吃肉。”
“谁是肉,这事儿看得是本事。”
“放心,你们的盘缠,我收着了。”
说罢,他不再看向对方,而是转头向着张弓爷爷弯了下腰,轻声道:
“张弓爷爷,手快些。”
张弓爷爷似乎并没有觉得周和有什么不够恭敬的地方。
完全没有个强神该有的架子,甚至周和还隐约听见声笑。
“啪”
双掌交击的声音传来。
张弓爷爷消散在空中。
周和捧在手心的三炷香烧尽,跌在地上。
转过身去看,一地烂肉。
倒没看到什么痛苦的表情,张弓爷爷确实像自己说得那样,给了对面几人一个痛快。
周和也不再耽误时间,抽出刀子,顺着几人吃了个饱。
身体内的盘缠终于有了些充盈的意思。
收起刀子,捡起先前放在一边的篮子,周和拾了个火把打着,向河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