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猎猎,吹得河水动摇。
河水缓慢淌着,带着水汽穿进周和耳朵。
到了河边,果然筏子已经不见了。
先前红脸汉子那帮人,应该是先来河边找马家老汉,发现了孤零零的筏子后,再顺着去找自己的。
对方江湖经验丰富,并没有将筏子留给自己。
为今之计,只能凫水过河。
周和也没有多想。
现在他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超常人,这不算多么宽广的河面,其实凫渡过去,也花费不了多久。
过了河,顺手拧干外衣,又在岸边擦洗了下身子和脸上。
血迹什么的,随着自己吃掉那些人,已经都消散了,倒是省了周和不少工夫。
循着来时路,借着月光回到先前与厨子李平约好的地方,周和眉头皱了起来。
李平不见了。
是被马家人找到了?
还是自己恢复了力气躲藏起来了?
又或者是娘娘阿婆追过来了?
地上没有什么痕迹,周和一时间无从去寻。
四周寻了个遍,确信没有李平的影子,周和也不再枯坐等待,干脆换了个方向,向着上驮河村的方向走。
此时万籁俱寂,月明星稀,间或儿有个老鸹半夜掠过,惊起些藏在水草里的兽物。
走了有个十来里,到了上驮河村。
村子里似乎没有养狗的人家,周和深夜入村,也没惊动什么人。
走到了点将台,果然见到个不大的庙。
庙的形制看着与周家沟的相仿,都是灰砖到顶的样子,只是打理得干净,没那么多杂草。
推来庙门走进去,庙里安静,周和一手挎着篮子,捏着自己的黑色皮包,另一只手举着火把打量,神像朦胧,看不清晰。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李平的线索,再找机会问问车把式行当的出门路引,但真到了庙里,反倒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有心干脆再点香唤出张弓爷爷来,但想了想,周和还是放下了这个念头。
先前从车把式嘴里知道了驮子爷,听对方说的,似乎也不是什么凶恶的大爷。
而且既然可以赐下路引,想来是可以正常交流的。
点了盏油灯,拿出香炉引三炷香,等烟气袅袅飘荡上去,周和做了个叩头的样子,口中轻呼:
“过路人周和,请驮子爷吃香火。”
声音在庙里荡开。
油灯花儿迸了一霎,照得庙里恍如白昼。
马蹄声哒哒,听着像是从庙外走进来,倏忽又像是一直在身后。
有个年轻干净的男子声音在周和身后响起:
“你这后生好无礼,半夜来打扰爷爷休息。”
声音带着笑意,听着倒是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周和没有转头,面向着神像将头叩下去,等了半晌,才缓缓道:
“有事相求,驮子爷莫怪。”
“你这后生倒是胆子大,坐过来说话。”
周和转过头,是个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笑容矜持,身上紫袍看着尊贵。
男子手里抓着缰绳,坐在个雕了花的马鞍上。
马鞍下面支出四条细长的腿,看着像是木头做的。
刚刚哒哒马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
年轻男子坐的极稳,倒像是真的骑在匹骏马上。
他和周和之间的地上,也有个看着朴素些的马鞍子,丢在地上,蜷着四条细长木腿。
像是在等着周和坐上来。
周和不露声色,舒展开皱了一瞬的眉头,低着头再行了个礼:
“见过驮子爷。”
“后生好不晓事,叫你坐过来说话,离那么远做什么,怕爷爷我吃了你?”
周和见着,勾起嘴角做出个笑,麻着胆子走近地上马鞍。
走得近了,他似乎都能感受到马鞍下,有一匹气血充足的,神俊的马儿正期待着驮起自己。
周和拍了拍马鞍,也不再迟疑,跨身坐在马鞍上。
鞍下四条腿支起来,将周和举起来。
驮子爷面上笑意盈盈,待周和与自己目光对齐了,才又开口:
“你不是我这两个庄子里的后生。”
周和点点头:
“过路人,冒昧扰了驮子爷清净,实在抱歉。”
说罢,他又拱拱手。
驮子爷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有事说事,爷爷不是那多礼的人。”
周和也没有犹豫,照着先前准备好的开口:
“我有个同伴,是个厨子行当的,约好了在河岸边等着,我做完事后,左右寻不着,这才来寻爷爷请问。”
驮子爷手里马鞭举起来,“啪”在空中响了一声。
周和见着他影子闪了一霎,虚幻了些,但又立马变得真实。
只是他座下马鞍,隐约有些粗重呼吸声音,像是刚刚跑了不近的路。
自己座下马鞍似乎羡慕对方,有些不安分的摆动四条腿。
“后生做事倒是干净,就是杀心有点重啊。”
驮子爷还是笑盈盈的样子。
周和抿嘴,也不说话。
驮子爷也不以为忤,骑在马鞍上继续道:
“吃了我的肉,还要来寻我问事?”
此话一出,庙里气氛变得沉重许多。
驮子爷面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敛,半晌继续道:
“你我座下,是我常用的物件儿,我是个车把式行当,一直在琢磨,怎么养好物件。”
“你我虽然隔着天堑,但终究都是行当里的,你说,我们自己吃肉,为什么自己的物件儿不能多吃些?”
“这上下驮河村,都是我养好的肉,养了不少车把式,就等着够数了以后,叫我座下骏马吃了,陪着我一道里走。”
“你吃的不多,但终究是吃了我的肉,后生,这事儿,怕是不好收割。”
周和没有动,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对方既然还有话说。
那就说明,自己对驮子爷还是有用的。
虽然不知道要如何用,但终究有得话说,就是好事。
他暗暗抽了香藏在袖子里,面上笑得温和:
“驮子爷,这事儿可怪不到我,毕竟我也不想当肉。”
驮子爷突然“噗嗤”一声笑,手放开缰绳,指着周和,笑得前仰后合,半天停不下来。
“倒是个有趣的,湫神行当啊......拜得是哪家神?”
周和摇摇头:
“此事怕是不好向驮子爷说。”
“也是,毕竟是拜神的,不能轻易说出来。”
驮子爷面目突然变得冰冷,手中马鞭一甩,一声破空惊响。
黑漆漆鞭影像条睁了眼择人而噬的毒蛇。
带着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