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鞭子打在周和面门,顷刻留下痕迹。
血液顺着鞭痕渗出,眯了周和的眼。
他也不说话,手腕一甩,藏在袖子里的香露了个头。
“啪!”
又是一鞭子甩在手腕上,这鞭子力道更重。
周和左手肌肉与筋都露出来,殷红的血液、青白色的筋、惨白的露了一半的骨茬争着先闯出来。
香掉在地上。
“你家的神,倒是亲切,点个香就能请来?”
驮子爷面上又露出笑容,像是刚刚那两鞭子都不是他打出来的一样。
问话的时候,与先前态度一般无二。
周和咬牙忍着剧痛,挪动着身子,试图从鞍上下来。
一阵失重感传来,让他的心脏都向上冲。
落得极快,周和有种喉头里甜腥的感觉,他连忙闭紧牙关。
甚至有了一种,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跟着从喉咙里冲出来的错觉。
“彭!”
马鞍落在地上。
四条木头腿倒着卷上来,一瞬间变得极软韧,死死缠着周和的大腿。
这下麻烦了!
周和眼神里有些慌乱。
他知道这些高位的存在,大多都吃过不少肉。
应该都是有些疯的。
但是最近确实有些顺利,让他少了些警惕。
再加上......
想到这里,周和又咬了咬牙。
再加上自己,莫名其妙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还有那种不知道从哪里生发出来的,对死亡和受伤的蔑视。
周少爷。
自己又被影响了?
这种影响太恐怖了。
不是硬桥硬马的催眠或者干脆是心理干扰。
而是在不知觉间,让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的,就变得冒险和极端!
被四条木腿捆着,周和一时间竟然完全没有去关注自己的处境。
反而是陷在对自己状态的恐惧中。
是的,是恐惧!
自从被桃川大爷杀死过一次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深的惧意了。
直到现在,身子被捆住,抬头看向居高临下,举着马鞭面带冷笑的驮子爷,周和才又觉得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以及,对自己的恐惧......
前两者,他可以通过预设好的催眠开关,强行压制住,他对自己的心理暗示技巧有信心。
但是最后这个,周和解决不了!
心脏像是擂鼓一样跳动,眼前血液殷红,整个破庙都变得迷蒙。
像是罩着块红布在看。
驮子爷没有继续做什么动作。
冷冷盯着周和,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周和知道,自己必须要说点儿什么,来为自己谋点儿活路。
对方到底想听什么?
不是求饶,肯定不是想看自己跪下来涕泗横流的求饶。
否则一开始就已经强势压着自己了。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喜怒无常的样子。
他用得着自己......
周和隐约抓到了生机。
是的,驮子爷用得着自己。
但是自己有什么可用的?
跟肉客的身份无关。
自己身具两个行当的事儿,没有人知道,大概对方也是看不穿的。
现在自己在对方的面前,应该就是个湫神行当的点香童子。
庙里火把摇曳在面前的血幕中。
朦朦胧胧看不清。
但是周和的心思倒是越来越清明。
他生涩开口,声音里有强压着的痛楚:
“驮子爷有话要我带?”
驮子爷冰冷面色突然绽放出个笑容,唇红齿白的脸上,笑意铺开,看着就叫人心生喜欢:
“果然是个聪明的——我前面去看了,你做事干净,但我座下老马眼力不差,你拜得神,是尊肉客行当的,对也不对?”
活下来了!
周和松了口气,顾不上去思考对方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信息,直接回道:
“敬神的童子,不敢妄语。”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是驮子爷倒像是听懂了什么,露出个自信的笑容,直接道:
“带话给你的神,我有事要托。”
周和皱了皱眉,不小心牵扯到了面上的鞭痕,痛得轻呼一声,又赶忙道:
“此间不便,我神是吃素的,见不得血光。”
“肉客见不得血?哼!”
鞭影又一次打过来,周和举起左手去挡。
鞭影落下,却只是轻轻抽打,都没有什么痕迹留下。
“带话去,告诉他,我上下驮河村的驮子爷,要解肉毒的法子。”
周和眼眸低垂,道了句:
“听驮子爷的话。”
“三天后拿法子来,你知道车把式的脚力强,别动歪脑筋。”
“哒哒哒”
马蹄声围着周和转了一圈,四下火光大盛。
然后万籁俱寂,一点儿声音都无。
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候的点滴轻响。
先前燃着的油灯已经尽了。
庙里安静,周和坐在地上。
驮子爷走了。
周和咬着牙,从内里薄软的衣物里,咬着牙撕下一片衣物,先擦了脸上的伤痕,将血迹擦拭干净后,又手口并用,把左边手腕包扎了。
他没有想着逃。
跑不了的。
没有人会想着和车把式行当的人,比谁的脚力快。
既然对方说了话,自己照做就是。
但是周和自己也清楚,张弓爷爷肯定不是肉客行当的。
解肉毒的法子,他也必定是没有的。
该去找谁?
一个矮小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
刘老大。
那是周和见过的,等级最高的肉客了。
咬了咬牙,周和靠着庙里的供桌,调整自己的呼吸,缓缓思考起来。
只能去找刘老大,然后讨了对应的法子带过来。
但......
刘老大凭什么要给自己这个法子?
凭自己与货郎认得?
周和摇摇头。
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花钱去买?
那更不可能,对于刘老大和那些肉客来说,开肉矿也只是修行的法子,压根儿也不可能靠着这东西赚钱。
他们也不可能缺盘缠。
既然是这样,事情其实就变得简单了。
要么,自己找到刘老大,想办法说服对方,讨要解肉毒的办法。
要么......
周和眼神变得冰冷。
要么就准备好,再杀一个大爷!
自己身后有张弓爷爷,如果有心算无心,也不是没有机会。
而且他本身就是肉客,杀了驮子爷,切断了因果,说不得上下驮河村的这座庙,还能空出来。
周和有了个计划。
缓缓闭上眼,暗示自己忘掉疼痛,尝试休息。
下一秒,他又睁开眼。
两个问题浮现出来。
第一个问题,关于驮子爷:
他为什么要这解肉毒的法子?
第二个问题,关于自己:
周少爷藏在自己身子里,他才是真正的张弓爷爷的弟子,如果到时候真的做些了不得的事情。
他会不会影响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