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既明,鸟鸣啾啾。
周和从假寐中醒来。
点将台附近,已经多了些上驮河村的村民。
浣溪衣服的妇女,早早拎了篮子,蹲在河边拿着棒槌,当啷当啷敲得殷勤。
间或儿跟边上的伙伴聊两句乡土的荤话,有那脸皮薄点儿的新媳妇儿,羞得红了脸,轻轻推搡伙伴。
再往远处,有牧童牵牛马,到上游饮水,也是三两成群,嬉戏打闹,牛马都认得路,尾巴扫着早起的氓虫。
周和躲着人群,脚下不停,顺着河流往下走,到了没人烟处,拿出鼓槌儿凌空敲打两下,确定自己意志没有被影响后,又将手拢在袖子里,准备掐手诀儿。
等真的将两手靠近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左手已经断了。
摇了摇头,他索性也不再管,小心将身上的地图抽出来,摊在个石头上,细细分辨。
这地图画的还算精细,看得出来,自己的老乡里,有不少能人。
找到下驮河村的位置,周和顺着弯曲河流看,半天才找到了金城所在的方向。
自己和李平二人,确实已经跑了很远,不知觉间,竟然已经到了右垄县的地界儿,也难怪李平辨认不出。
确定了方向,他也不再收敛速度,将身上的物件儿都揣起来,迈开腿迎着晨风奔跑。
这一跑,就是整整一天。
等到夕阳落了大半,金城的影子在面前,周和顺着岔路走进金城肉矿。
矿上这个时间早没了人烟,黄土沾着昏黄夕阳,一眼看去,少了些生机。
跟着走到最边上的野肉矿窑洞,周和轻轻敲击泛着绿色的玻璃门。
刘老大噔噔噔跑出来,开了门,面上满是笑意:
“周家兄弟,又来背肉?”
问完话,他突然皱起眉,仰着头上下里外打量了一圈周和,面色沉下来:
“你的衣服......”
周和意识到,他是见自己穿得得体,衣服也不算破旧,起了疑心。
毕竟在刘老大眼里,自己是肉客,肉客哪有穿新衣服的?
他没有说话,将手垂下来,把胸前被驮子爷鞭子抽破的衣服露出来,又解开扣子,露出被自己撕破的里衣:
“刘老大,肉客可没有穿新衣服的。”
刘老大面色变得好看了些,拉着周和进了窑洞,坐在八仙桌前:
“怎么这个时间来?”
周和苦笑道:
“这次倒不是来背肉,是有事求刘老大。”
一听到没有生意,刘老大马上从椅子上蹦下来,推着周和就道:
“出去出去,我就知道,跟那陈驴子打交道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周和只能讪讪笑着。
刘老大推自己的力气也不大。
肯定不是对方没劲儿,毕竟按照自己了解到的,能管着肉矿、被称作老大的,那可都是肉客行当里,过了五关的肉老大。
这么高层次的人物,要是说推不动自己,那肯定是在玩笑。
只能说,对方也只是在表达对货郎的不满。
周和开口解释:
“放心,刘老大,不叫您白做,我出钱。”
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他还是想先试试,看刘老大愿不愿意收钱。
刘老大也回答的干脆:
“花钱买肉,这是我的活计,咱们好说好量,但看你的样子,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儿,我这儿就俩字儿送给你——不干不干不干!”
周和早有猜想,也站起身,对着刘老大拱手,解释道:
“刘老大,这事儿只能求您,您先听听我说,看看是什么事儿好不好?”
刘老大鼻子里发出声冷哼,跳起来坐回到八仙桌前,也不说话,等着周和解释。
周和早就打好了腹稿,此时说起来也简单:
“我不小心开罪了上下驮河村的驮子爷,他有事叫我办......”
他还没说完,刘老大脸上三角眼一瞪:
“狗日的,他那肉毒解不了解不了,真当老子在哄他?”
周和顿了顿,猜想先前驮子爷也已经来求过刘老大了。
这倒也正常,毕竟都在金城地界儿,刘老大应该是这地界上数得着的肉客行当人。
别的不说,野肉矿也不是谁都能守着的。
他思考间,那边刘老大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狗日的,自己不长脑子,不点香敬灯就吃肉,沾了肉毒还来烦老子,娘的,早知道上次就剁了他!”
周和闻言,目光一亮:
“刘老大,这驮子爷......”
刘老大大概是真的气狠了,竟然也不顾什么,张嘴就边骂边讲:
“肉有肉毒,是个人都知道,那要点了灯敬了肉奶奶才能吃的!你吃不完的还要烧香献给佛爷呢!”
“就这狗日的驮子爷......呸!我还叫他爷了,脏了老子的嘴,狗日的王占奎,脑子叫马踢坏了的杂种!”
“他娘的吃肉不敬咱肉奶奶,沾了肉毒还不乖乖等死,天天找着法子来烦老子......周小子,咱俩也打过不少交道,我不想骂你,你自己滚远点儿!”
周和连连躬身,心里慢慢琢磨。
肉奶奶是什么?
肉客行当也有敬得神?
自己刚刚从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那烧着的筷子和破碗的清水,莫非就是供奉给她的?
还有这个王占奎,应该就是驮子爷了。
难怪那么着急,见着自己吃那红脸汉子一行人的痕迹,猜想自己是湫神行当后,就马上觉得身后的张弓爷爷可能是肉客行当。
甚至不管不顾逼着自己想法子要帮他。
原来是遭了肉毒。
想到这里,他抬起身,又赶忙弯下腰平视刘老大。
没法,对方确实太矮了,自己有求于人,又不能居高临下。
“刘老大,我也说呢,这驮子爷......王占奎,他不敬咱肉奶奶,确实该死——刘老大,杀了他,肉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说到后面,他目光越发冷厉。
刘老大听了,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眼神里多了些意外:
“你小子,嘿!有意思啊,有意思啊!”
周和嘿嘿笑着,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刘老大又从椅子上蹦下来,一字一顿,道:
“不、干!我还当你狗日的是什么好东西,原来跟他娘的货郎还真是一个窝里出来狐狸,想把老子当免费的打手?”
周和摇了摇头,笑道:
“刘老大想错了,杀王占奎,我自己有法子,只是需要借你的地方,您再帮我掠个阵就好。”